第697章 扭曲的守护(1/2)
深秋的冷雨混着江风的咸湿气,往领子里钻,刮得人后颈发疼。
林默收了折叠伞,锈伞骨滴下的泥水,砸在老纺机厂宿舍坑洼的墙根,洇开一片像旧血的深褐暗痕。
侦查局的越野车停在单元门口,远光灯扫过斑驳楼体,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熏黑几十年的红砖。
这栋老楼像爬满褪不掉烂疮的老人,安安静静蹲在泛着冷意的雨雾里。
楼道口堆着王磊捡来的废品,纸壳捆得四四方方,三个鼓胀蛇皮袋塞满空塑料瓶,袋口用细铁丝拧得紧实。
半层楼的声控灯坏了快半年没人修,黑得像能吞人的嘴,连雨声落进去都没了声响。
林默摸出腰间的警用手电,惨白光柱劈开化不开的浓黑,鞋底蹭着台阶上积年的油污,黏糊糊一步一步挪上三楼。
王磊租的破门虚掩着没锁,潮霉味混着廉价烟味、雨水泡旧木头的腥气,隔着门板猛地扑出来,呛得身后的小江低咳出声。
林默抬手按住腰后的枪柄,指节蹭过冰凉的枪身,指尖还沾着口袋里旧警徽的磨痕。
那是师傅临死前塞给他的,师傅说,对不住,二十四年了,你去把这个结打开。
他轻轻推开门,木门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像攒了半辈子的叹息。
十来平方的小屋挤得转不开身,进门就是一张一踩就晃的破板床,铺着洗得发白起球的旧褥子。
褥角补了两个不同色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格外结实。
靠窗摆着缺了一条腿的旧三抽桌,垫着半块青砖头,桌面被磨得发亮。
最惊人的是整整三面墙,从水泥地面一直贴到掉灰的天花板,全贴满泛黄发脆的剪报,和塑封磨破的老照片,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王贵那张拘谨的一寸证件照,贴在整面墙最正中间,照片边缘被岁月浸得卷翘起来。
红笔一圈圈圈得边缘发毛,红墨洇进皱纸里,远看像浸了一层暗褐的血。
照片旁按时间顺序排着当年相关人的照片:办案组长李茂山、做伪证的张阿福、赵鹏、赵峰。
每张照片下都用蓝墨水写了人名,每个人名后都打了整整齐齐的红勾,只有赵鹏兄弟的名字后,红叉深得戳破了照片和墙纸,翻出的米黄色纸絮看得人后颈发凉。
小江举着的手电顿了顿,光柱晃了晃,他倒吸一口凉气,用气音压着声音飘出来:“林队,他居然一天不落地,盯了这群人整整二十年。”
林默没说话,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抬脚慢慢走到了桌子边。
桌面上摆着个掉了大半白瓷的搪瓷缸,缸上“一九七五年纺机厂劳动模范”的红字还能看清模糊轮廓。
缸里插着几根磨得只剩橡皮头的红蓝铅笔,笔杆都磨得发亮,最中间压着被磨掉封皮的软面抄。
软面抄边角磨得发毛起卷,翻页处起了硬茧似的厚卷边,一看就是被翻来覆去摸了几千次,纸都摸软了。
林默伸手拿起来,年深日久的纸页发脆,一翻开就带着旧纸晒了几十年太阳的闷味。
第一页空白处,是王磊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字,笔尖戳破了好几个洞:“爹说,他一辈子清清白白,不能背着脏名声走。”
往下翻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小字挤得整整齐齐,连页边空白都写满了内容。
哪年哪月赵鹏坐黑奥迪去了哪,提了多少东西,车门挂了什么佛珠;哪年赵峰换了什么车牌,常去哪个会所,每周几带不同女人出门,记得分毫不差。
就连李茂山退休后每周三几点出门钓鱼,几点沿河堤散步,走多少步到烟摊;张阿福每月十五在哪领赵家寄的五百块,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个错字涂改都找不到。
林默的指尖划过挤在一起的小字,粗糙纸页磨着指腹,仿佛还留着王磊枯瘦冻裂的手指反复摩挲的温度。
他慢慢合上软面抄,心里像塞了浸雨的旧棉絮,沉得发疼,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太清楚,王磊这二十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二十四年前,王贵被赵鹏拉去顶了酒后杀人的罪,判了死刑,枪决那天王磊才十九岁,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五年前王贵的老母亲离世,把藏在房梁木盒里的半本日记塞给王磊,那是王贵偷偷写的,写清了赵鹏的许诺:只要顶罪,就放过王磊,供他读大学。
从拿到日记那天起,王磊的人生就停了。
他不是没想过走正路,攥着泛黄的日记,瘸着当年被打断的腿,一层层往上递材料。
从县里到市里再到省里,磨破三双鞋,花光攒了二十年的修鞋钱,可所有材料递出去全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接材料的人转头就把他的行踪卖给了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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