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家家户户勉强混个温饱，能吃上白米饭已是福气，顿顿见肉更是全村眼红的日子。

孙国平捏着烟卷，指尖微微发颤，眼底压着常年散不去的疲惫，望着空荡荡的远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大女儿前几年出去打工，年年过年还晓得回来看看老小、看看家里。

可从去年起，人影不见、书信全无，今年依旧杳无音信。”

一句话，道尽一个农家家庭的难言心酸。

八十年代民风保守、舆论桎梏极重，乡下人最重名声脸面，私奔、出走、在外落脚不回家，是全村嚼舌根、戳脊梁骨的天大丑事。

张德明心头瞬间掠过一个通透的念头——离家出走，多半是在外遇了人、彻底落户，再也不愿回这个烂家。

他压下思绪，轻声发问：“那孩子他爸呢？”

话一出口，张德明就暗自懊恼，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

若是孙国平的女婿但凡争气、但凡靠谱、但凡能撑起一个家，好好的女人谁愿意背井离乡、抛家弃子，宁愿在外漂泊也绝不回头？

八十年代离婚极难，宗族压力、舆论压力、生活压力层层锁死女人的命。

就像上一辈子的秦秀英，被自己家暴苛待、受尽委屈折磨，也从不敢提离婚二字，只能死死熬着、硬扛着、忍到满身伤病。

孙国平眼底瞬间覆上一层灰败，语气沉沉苦涩道尽所有无奈。

“他爸……前些年犯了事，蹲大牢去了，遥遥无期，谁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出来。”

“家里就剩下我这个手脚不便的外孙，一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人。

女儿狠心走了，男人坐牢无期，我这一把老骨头撑着两家，早已心力交瘁。”

身为村长，他看着风光体面、管着全村事务，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家的烂摊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两个儿子都分家了，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家要养，想帮衬家里也是有心无力。

这残疾外孙时不时过来找我要妈妈，我纵有天大本事，也分身无术、无处发力。”

孙国平连连摇头，满脸疲惫沧桑，半辈子为官公正、待人仁善，到头来偏偏落得家门不幸、亲人离散、老来操劳。

张德明静静听着，心底浪潮翻涌。

上一辈子，孙国平是救秦秀英一命、保他家不破的恩人。

当年自己偏执暴戾、重男轻女、家暴妻子、家宅不宁，是孙国平顶着宗族压力、邻里闲话，强行出面调解，硬生生隔开夫妻、护住受尽折磨的秦秀英，才让她得以活命。

这份大恩，他前世落魄一生、家破人亡，无以为报，抱憾终生。

今生重活一世，机缘巧合遇上孙家落难、恩人困顿，他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好人受苦、善人受穷！

孙国平抬眼看向张德明，目光复杂、感慨万千，语气真诚无比。

“说实话，以前我真瞧不上你。”

“从前的你执拗、偏激、愚孝心软，被家里极品拿捏得死死的，被亲情绑成牛马，一辈子吃亏受气、里外不讨好。”

“但你这段时间的变化，我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沉稳、通透、有担当、有分寸，彻底脱胎换骨，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糊涂人。”

他语重心长，带着长辈的叮嘱与爱惜，郑重告诫：“张德明，你如今日子越来越好，能天天吃肉、手里有余钱，在这年景已是天大的福气。”

“这年头，无数人挣扎在温饱线上。

你千万稳住本心、循规蹈矩，无论如何，不能碰违法乱纪的红线！

投机倒把、违规牟利的罪名，足以压垮你整个家！”

此刻的孙国平，还不知张宗元已经暗中搜集证据、奔赴乡政府举报，已经布下针对张德明的杀局。

看着恩人满脸凝重、真心关切的模样，张德明心头一暖，重重点头，语气郑重肃穆。

“村长，您放心。

我分得清是非底线，绝不可能触碰国法红线、干违法乱纪的事。”

话音落下，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向不远处正在默默收拾泥鳅黄鳝、动作行云流水的残疾少年，眼底闪过笃定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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