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深，月亮钻进一片薄云里，光线暗了下来。

村子里的狗都懒得叫了，只有青蛙还在不知疲倦地聒噪着。

王守田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己经快十点了。

他在大队部坐了两个多小时，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不想回家。

杜梅那张疲惫的脸、清音红着的眼眶，在眼前晃来晃去，看得他心烦。

他翻了翻报纸，跟值班的老陈头下了两盘象棋，赢了一盘输了一盘，第三盘下到一半就没了兴致，把棋子一推，说了一句“回家了”，便起身出了门。

路上黑得很，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王守田走得很快，脚步熟门熟路地穿过两条小路，绕过那棵老槐树，拐进了张妙可家那条路。

张妙可家的院门是木头的，两扇对开，门闩从里面别着，但左边那扇门的门闩槽早就松了，用力一推就能推开一条缝，伸手进去就能拨开里面的插销——这个法子，王守田用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又轻轻掩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西边屋的门没关，只挂了一道竹帘。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帘子后面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带着一股女人屋里的气息。

王守田掀开竹帘走进去，看见张妙可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她己经换了衣裳，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袖汗衫，下面是条碎花短裤，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看见王守田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也没动。

王守田也不急着上前。

他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吐了口气。

“怎么了？”张妙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有事”的语气，“看你这一脸的官司，谁欠你八百块钱没还？”

王守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还不是那个江砚白。”他闷声说。

张妙可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随即又扇了起来：“江砚白？

他又怎么了？”

“怎么了？”王守田的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声音虽然没有在家里那么大，但那股憋屈劲儿一点没少，“他今天下午又去我家了。

趁我不在，跑到清音屋里，躺在清音床上！

我亲眼看见的，鞋脱了，被褥压得皱巴巴的，你说这叫什么事？”

张妙可的眉毛挑了一下，蒲扇又停了。

“他一个人躺那儿？

清音呢？”

“清音在灶房熬绿豆汤呢。

可那是她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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