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慧芳手里的瓢一下子掉在地上，鸡食撒了一地，几只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啄食，她顾不上管，她跑了过来。

赵清欢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扑进董慧芳怀里。

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喉咙里发出一阵阵闷闷的、压得极低的呜咽，像一只受了伤躲在角落里舔伤口的动物。

董慧芳搂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拍着拍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用问。

年轻人呐，这世道，谁不是这么一步一步趟过来的？

天上有几只乌鸦飞过去，嘎嘎地叫着，声音粗粗哑哑的。

院子里几只鸡还在低头啄食，对身旁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风吹过来，把董慧芳晾在绳上的一件蓝布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无声地叹气。

沈若晞放学回来，她把两本看的书夹在胳膊底下，沿着村路往董慧芳家走，心里还想着明天语文课上要讲的那篇课文。

可走到院门口，她就愣住了。

赵清欢坐在董慧芳家的灶房里，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着。

董慧芳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搁在她的后背上，没说话，就那么搁着。

灶膛里没生火，屋里阴阴的，光线从门口斜斜地切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两根被折弯了的树枝。

沈若晞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走进去。

她把教案放在灶台上，在赵清欢面前蹲下来。

赵清欢抬起头看她，眼睛是肿的，眼底下青黑一片，像几天没合过眼的样子。

"清欢，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若晞的声音轻了，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赵清欢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皮来，泛着白。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林亦东被抓了。

"她停了一下，像在攒一口气，"玩弄妇女，关在看守所里，等着判。

"

屋里安静极了。

灶台上那只搪瓷缸子里半缸凉水，水面纹丝不动。

沈若晞蹲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膝盖慢慢地凉了，那凉意从膝盖往上爬，爬到腰上，爬到胸口。

她想起赵清欢那些日子天天趴在窗台上等信的样子，想起她半夜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样子，她才二十一岁。

那些日子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开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来——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那些信……"沈若晞开口说了半句，又闭上了。

没必要再说了。

董慧芳一首没说话，坐在那儿，一只手还搁在赵清欢后背上。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干干的："若晞，你来得正好。

咱们得想想办法，这孩子……不能留。

"

赵清欢的身子缩了一下，像被人碰了一下伤口。

她的手抬起来，下意识地盖在小腹上，可只是盖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要打掉，"董慧芳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稳了些，像在说服自己，"清欢才二十出头，往后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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