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晞推开董慧芳家院门的时候，夜己经深透了。

院墙根下那堆柴垛在黑暗里垛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像一只蹲着的兽。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灶房里的灯影晃动了一下，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声急急地到了门口。

董慧芳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她的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面粉，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看见沈若晞站在院子里，她从门里跨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见她人好好的，才侧身让她进屋。

沈若晞跨门槛的时候腿肚子发软，来回骑了三个钟头的夜路，有一段上坡她推着车走上去的，风从山口灌过来，把她的脸吹得木木的。

进了屋，灶膛里暖烘烘的热气一下子扑上来，她脸上的麻木慢慢化开，酸胀得很。

赵清欢坐在灶台旁边的那把椅子上，坐姿跟沈若晞出门时几乎没有变过。

腰微微塌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着，下巴低着。

煤油灯放在灶台角上，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把半张脸藏在那片暗里。

灶台上摆着的晚饭碗筷还没有收拾，粥己经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白膜。

沈若晞在灶台边坐下，先没说话，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火。

柴火是新添的，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锅底，热气燎在她手心上，麻麻痒痒的。

她烤了好一会儿，十根手指头才慢慢回过暖来，指关节弯起来时不再发僵。

董慧芳端了碗热水搁在她手边，碗底碰在灶台上的声音轻轻的，咚的一下。

赵清欢抬起头来。

她没开口，但她的眼睛在问，那目光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她眼睛里牵出来，搭在沈若晞脸上，微微颤着。

沈若晞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嗓子滑下去，把胸口那团被夜风吹紧的东西暖开了一点。

她把碗放下，两只手拢着碗壁，看着赵清欢，开了口。

"小婉姑娘说，"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平的，像在跟人交代一件寻常的事，"她不能开打胎的药。

"

灶膛里一根柴火塌了一下，哗啦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几颗，落在泥地上，明了一下就暗了。

沈若晞把这趟去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她从敲门进屋讲起，讲到林小婉披着旧棉袄给她开门，端着炭火盆让她坐，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两个人隔着一盆炭火面对面坐着。

她讲到她把赵清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讲到林小婉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那双眼睛沉了沉，像一池水被石子投了一下。

她讲到林小婉说的那些话，几乎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我爹我爸教我学医的时候跟我说过，大夫的手是救命的手，不是送命的手"，"打胎的药我会开，我爹和我爸都教过我，方子我也记得，可那不是治病，那是杀人"，"我摸到了那个脉象，滑脉，有力，那孩子在她肚子里好好地长着"。

说到最后，沈若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还说了一句话。

她说，要是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她来帮忙接生，把孩子平安带到世上。

只要清欢愿意，生下来她养，她林家不缺这一口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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