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苏红没接他的话，只是把那张检查单从桌上拿回来，重新叠好塞进口袋里。

“介绍信，你什么时候能开好？”

“明、明天。”周正忙不迭地说，“明天一早我就去办公室给你办，厂里医务室盖个章就行，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嗯。”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只留了一个侧影给他。

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半边脸上勾了一道细瘦的亮线。

“周厂长，”她的声音轻轻的，“送我去医院那天，你别穿工作服。”

“啊？

为、为什么？”

“省医院门口人多，让人认出来不好。”她说完这句就拉开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咔哒一声，锁舌弹进了锁扣里。

周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半天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手心湿漉漉的，一层冷汗。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椅子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像是替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周正果然把介绍信开出来了。

他亲自跑了一趟厂医务室，跟那个戴老花镜的校医说是“后勤一个女工身体有毛病，需要去省医院做个手术”，老校医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从抽屉里翻出公章，“啪”地一声盖了上去。

周正把那张介绍信折好揣进胸口的兜里，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当天下午就把介绍信送到了姚苏红手里。

后勤办公室里还有旁人，他把信递给她的时候只是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小姚，省医院的介绍信开好了，你抽空去看看”，脸上端着副厂领导关心下属的模样，眼角眉梢却压不住那点松快劲儿。

姚苏红接过来，道了声谢，把信收进抽屉里，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

可周正心里那点松快没维持多久。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介绍信上写的是“后勤科姚苏红同志因妇科疾病需赴省医院就诊”，没写引产的事。

他咬着缸子沿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省医院的人只看公章，谁还管你到底是看什么病。

再说了，姚苏红自己也说了，到了医院她自己跟大夫说，不用他出面。

他这么想着，心里又踏实了些。

三天后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姚苏红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衬衫，头发用黑皮筋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背着一个小布包，包里装着介绍信、几块钱和一张叠好的手帕。

周正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在宿舍楼下等她，车铃用红布条缠了一圈，是她上次说“铃铛声音太脆”之后他特意缠的。

她下楼来，看见他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踮着地，晨光里他的侧脸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侧身坐上了后座，手轻轻搭在车座边缘的铁架上，没有碰他的腰。

周正蹬起车来，车轮碾过厂区水泥路上细碎的石子，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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