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门诊楼的嘈杂声吞没了。

姚苏红站在走廊里，扶着墙，一动没动。

走廊那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往两边飘。

她的手从墙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许桂芬从病房里出来，把一件棉袄披在她肩上。

“红红，你要把孩子送到哪里，你刚做过手术，能经得住路上的颠簸，要不妈和你一起去。”

姚苏红没吭声。

她慢慢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扶着门框弯下了腰。

刀口疼得她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可那疼远远没有心里头的那块地方疼。

那块地方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大块，空荡荡的，风吹过去都带着回音。

她蹲下去，蹲在病房门口，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看她一眼又匆匆走了，谁也不认识她，谁也不问她在哭什么。

许桂芬站在她旁边，弯着腰，一只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又一下。

那只手粗糙、温热，带着一辈子洗洗涮涮磨出来的茧子，拍在姚苏红背上，隔着棉袄，那点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可怎么也暖不到最里头那块空荡荡的地方。

病房里那张床上，被子上还留着孩子睡过的形状，枕头边上掉了一根细细的胎发，黑黑的，短短的，蜷在那儿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护士进来收拾床铺，一抖被子，那根头发就飘起来了，在空气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落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妈，那你和我一起去！”

姚苏红被许桂芬搀着从后门出去，冷风迎面扑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那辆深蓝色的吉普车停在梧桐树底下，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引擎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往外喷着一小团一小团的白烟。

周正己经抱着孩子坐在驾驶位上了，棉被裹着的一小团搁在他腿上，他把车门推开了一条缝："苏红，你坐后面，把门带严实，风大。

"

姚苏红弯着腰钻进后座，许桂芬跟在她后面也上来了，把车门砰地带上，冷风被隔在外面，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皮座椅捂久了的那种闷味儿。

姚苏红一坐定就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周正说了句"你抱稳了"，就把手撤了，挂了挡，吉普车顿了一下，缓缓开出了医院的后院。

车从医院的巷子里拐出去，上了主路。

路还算平，只是轧过几个井盖的时候车身晃了晃，姚苏红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环着腰，把孩子箍得稳稳当当的。

孩子还睡着，小脸蛋在棉被里捂得热乎乎的，呼吸匀匀的，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正在离开出生的地方。

出了省城，路就变了样。

柏油路变窄，开了不久，接上了一条石子路，车轮碾上去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像在嚼一嘴碎骨头。

车身上下颠起来，方向是往北去的，姚苏红告诉周正："那户人家在青石镇，大约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到最后过了前面那片杨树林就到了"，声音空洞而无力，隔着一层发动机的嗡嗡声，听着有点远。

周正没接话，专心的开着车。

姚苏红的眼睛一首落在孩子脸上，车一颠，孩子的头就轻轻地晃一下，她把掌心贴过去垫着，温温热热的，能感觉到孩子细细的脉动透过头皮传上来。

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线条，像用炭笔在纸上胡乱画了几道。

碎石路走了没多远，拐上了一条土路。

路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坑，车轮轧进去车身就猛地一歪，把人的肩膀撞在车门上。

许桂芬哎哟了一声，手撑着前面的椅背稳住身子，嘴里念叨着："这路咋破成这样，生产队也不修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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