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的，可江砚白听懂了。

他转过头看了他妈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来，可那笑还没成型就散了。

"妈，"他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这孩子既然要记在咱家户口本上，那就是咱家的人，你别多想。

"

董慧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赶紧低了头，快步往西屋走，手里的红糖水晃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她没顾上擦，掀开门帘进去了。

西屋里灯亮着，昏黄的灯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赵清欢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皮肤白得透明。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又带着虚，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

"使劲——再来一次——看见头了——"林小婉的声音绷着，可里头透着一股稳劲。

赵清欢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整张脸涨得通红，攥着床单的手抖得厉害。

沈若晞跪在床头，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握着她攥床单的手，嘴里轻声说着："清欢，再使把劲，就这一下了，就这一下——"

董慧芳端着红糖水站在旁边，脚底下像扎了根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她看着赵清欢那张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看着沈若晞握着她手的那个姿势，看着林小婉弯着腰双手往前探的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西屋像一艘船，在夜的波浪里摇啊摇的，载着她们几个女人，在看不见的暗流上稳稳地往前漂。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哭。

那哭声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银针划破了布帛，干净利落地穿透了满屋子的汗味和血腥气。

董慧芳的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是个闺女！

"林小婉首起身来，怀里抱着一团红彤彤的小东西，小东西在哭，西肢在动，眼睛还没睁开，可那张脸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地露出来了——红扑扑的，皱巴巴的，小嘴张得圆圆的，一声接一声地哭着，像是要把来到这个世上第一口气吸得足足的。

林小婉把孩子擦干净，用董慧芳准备好的小棉被包裹起来，递到赵清欢枕头边上。

赵清欢整个人瘫在床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身边那个小小的、红红的、还在哭的小东西，嘴角动了一下，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淌进耳朵里，她也没力气去擦了。

董慧芳站在那儿，手还端着那碗红糖水，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着，把她的眼睛熏得湿漉漉的。

她看着那个孩子，小小的，那么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努一努的像在找什么。

那孩子的眉眼现在还看不出像谁，可她看着看着，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忽然就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热热的，沉沉的，压得她嗓子眼儿发紧。

"给我抱抱。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林小婉把孩子递过来的时候，董慧芳把红糖水放在桌上，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又擦，才伸手去接。

孩子那么轻，像一小团棉花，裹在布里热乎乎的，隔着布能感觉到小身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暖，烫着她的掌心。

她把孩子拢在胸前，低下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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