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摆了下手，没看他，低头翻着手里的纸，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行了行了，赶紧回吧。

"

板车轱辘碾过场院上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地往村路上去了。

身后场院上的队伍又恢复了正常的说话声，有说有笑地排着，刚才那阵议论像被秋风吹散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剩。

只有老孙头还站在那儿，嘴里含着一口烟，隔着烟雾看着江砚白远去的背影，眯着眼哼了一声，到底也没再说出什么来。

王守田还站在大桌子旁边，手里那卷纸翻来翻去地看，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听见议论声彻底消下去了，才微微松了口气，把纸卷起来往腋下一夹，背着手从场院另一头绕出去了。

出了场院拐上土坡，他回头看了一眼江砚白推着板车走在村道上的背影，几麻袋粮在车斗里晃晃悠悠的，边上走着沈若晞，棉袄兜里鼓鼓囊囊塞着油票布票。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咂摸了一下滋味——这事儿到这儿算是暂时摁下去了，可那张户口登记表上"户主江长海"那几个字，他总觉得往后还有文章。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大步往大队部走了。

日子一天天的向前流逝，不为谁停留，更不为谁加速，王守田自从那天晚上看了一眼那孩子，心中就一首放不下，他多想去看看那孩子，长成什么样子，长得像不像自己，可是他没法去，为砚白和清音的事，和江家闹得很僵，他又不敢让杜梅去，妻子杜梅可以为了他的大队书记的职位，睁一眼闭一眼的让他去胡搞，但真的和哪个女人有了孩子，以杜梅的性格，绝对不会退让的，再说了，女儿和儿子都大了，如果这事给人看出来，自己的老脸都没地方放，这个家也就毁了。

但他的心似乎落在哪个孩子身上，他担心孩子吃不饱，担心赵清欢带不好孩子。

这种担心驱使他没事的时候，就在江砚白家门口的那条路上转。

这天，他刚从西头转到董慧芳家门口，刚好看见董慧芳在河边洗尿布回来，王守田立马迎了上去，笑着说：“她婶子，洗尿布啊？”

董慧芳看着王守田强挤出来的笑脸，心想，我家这个样子，还不是拜你王守田所赐，就没好声气的说：“是啊，两个丫头，能吃能尿能拉，我天天忙得脚不点地的，还要去生产队挣工分，真是作孽啊！”

董慧芳的怨气，王守田当然懂，也理解，便上前笑着说：“她婶子，砚白呢？”

“下地还没回来呢，这天不好，我和王队长说了，家里的两孩子尿布没洗，如果下雨，孩子就没尿布用了，王队长同意我提前回来，我才回来的。”

“噢，她婶子，这样，你最近三个月，每天都可以提前回来两个小时，照顾孩子，我们广大人民群众，要把知识青年照顾好，特别是清欢这种情况，更要关怀到位。”

“不扣我工分吗？”

“工分照记，我和长闪队长打声招呼！”

董慧芳感到奇怪，但心里也充满感激，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那谢谢王书记！”

“吃过晚饭，让砚白到大队部去一趟，我找他说点事情！”

“又有什么事？

能跟我说吗？”

“没什么大事，我找他聊聊！

了解一下他的思想状况。”

王守田说完就走了。

董慧芳端着那盆洗好的尿布站在河边上，看着王守田背着手走远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把步子迈得不大，可董慧芳瞧出来那背影比平时松快些，像是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盆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尿布，由旧衣服撕成的各种颜色的尿布在日头底下泛着光，上面还洇着淡黄色的皂角印子，想到王守田要找砚白谈谈思想情况，心里头却一点也亮堂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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