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雷摇了摇头，声音压下来一点，听着像商量，可语气里头那股不容分说的劲儿一点没减："老好叔，谁家的都一样。

资本主义尾巴不分你家我家，割的就是这个。

你今天让我为难，回去我交不了差，回头上面追究下来，可就不是牵一头羊的事了。

"

张老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目光从王长雷脸上挪到二牛手里那卷绳子上，又挪到后面戴总六那张绷得紧紧的脸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门框上，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屋里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老头子，咋了？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里挤出来，是张老好的老伴，围着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显然是正在和面。

她一看门口这架势，先是一惊，再看二牛手里的绳子，脸唰地白了。

"长雷，"老太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颤，"你们这是干啥嘛？

一头羊，又不是啥值钱东西，闺女家的，养几天就……"

"婶子，"王长雷打断了她，语气软了半分，可话没有转弯的余地，"你听我说，今天不是冲你家来的。

政策是上面定的，我是执行的。

羊我先牵走，回头你们去大队部找我，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再说。

不追究责任，就这一回。

"

张老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羊圈里那头白奶羊，羊正好抬起头来，冲着门口"咩"地叫了一声，声音在渐浓的暮色里软绵绵的。

老头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最终泄了气，侧身让开了门口。

"牵吧。

"他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王长雷朝二牛点了点头。

二牛跨进院子，走到羊圈跟前，那羊见生人来了，往后退了两步，二牛一伸手攥住了缰绳，动作不算粗暴，可也不客气。

他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牵着羊往外走，羊的西只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不情不愿地跟着挪动，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张老好老伴站在门口看着羊被牵出去，眼圈一红，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嘴里低声念叨着："闺女家的羊啊，闺女家来问咋说嘛……"

王长雷走在最后，经过张老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老好叔，别上火，也别作声。

羊不是给你家没收的，大队牵走，不过是走个形式，过些日子我亲自给你送回来。

"

张老好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吭声，只是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三个人牵着羊出了巷子，拐上村道的时候，天己经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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