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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江河是下午到的家。

汽车中途出了点故障。

晚点了两个钟头，他背着那个帆布提包走出站台的时候，己是下午三点，平时这个时候，他正在江圩小学给孩子们上课。

他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满街的自行车和公共汽车，耳朵里嗡嗡响着各种声音——喇叭声、车铃声、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他在乡下待了八年，城里的热闹让他有点发懵。

他的心里没有因为回城，见到爸妈而高兴，反而空了，身边没有日日相伴的妻子和左拥右抱的一双儿女，让他感到轻飘飘的。

附近刚好是邮局，丁江河知道妻子胆小，决定先写封信回家，告诉王艳。

他到家了，他趴在柜台上，借了支圆珠笔，写了一封信。

纸是邮局里卖的公用信纸，薄薄的，印着红色的格子。

他写得很慢，写一句想半天，写了满满一页。

“艳儿：我到了。

汽车晚点两个钟头，路上都好。

家里房子还在，我爸帮我收拾出来了。

工作的事街道上说等通知，估计快了。

你别担心。

你给我的饼路上吃了，没坏。

咸鸭蛋吃了两个，剩下一个留着明天吃。

满意和小凤乖不乖？

你上工别太累，晚上早点睡。

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

钱和粮票够用，你别省着。

我一切都好。

江河。”

丁江河没到家，信上写的都是他能想到的情况，就是为了让王艳不为他担心。

他把信封好，贴了邮票，投进邮筒。

站在邮筒前面，又站了一会儿。

天己经全黑了，路灯照着他的脸。

他摸了摸口袋，里头还有半包烟，掏出来点了一根。

烟雾在路灯底下散开，淡蓝淡蓝的。

他抽了半根，掐灭了，把剩下的半根烟夹在耳朵上，拎起提包，往家里走。

信到江圩大队的时候，是第五天。

那天王艳正带着满意和小凤在自留地里刨红薯。

她抡着镢头，一镢头下去，翻起一块土，红薯就露出来，胖胖的，红红的皮。

满意蹲在地上捡，捡一个往篮子里搁一个，嘴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小凤在旁边捣乱，拿小棍子戳红薯上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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