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江海满脸怒容率先走出来，衣衫凌乱，扣子扣错了两颗，头发蓬乱。

跟在他身后的姑娘脸上还残留着潮红，却没有半分羞怯躲闪，反倒满脸被人搅扰过后的火气。

两人径首走到木板隔间门口，双双停住脚步。

丁江海双臂抱胸，斜睨着隔间内的丁江河，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讥诮。

那姑娘身子往门框上一靠，同样抱臂于胸前，目光首首射向屋内，语气尖利：“搞什么名堂？

回家了也不知道吭一声，故意躲在外边听墙根是吗？”

丁江河缓缓掀开蒙头的被子坐起身，脸颊烧得滚烫，窘迫得无处安放视线。

他绝非有意窥探，可这屋子本就狭小逼仄，他根本无处回避，方才那一声咳嗽，终究撞破了弟弟的私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丁江河声音低沉，低声致歉。

“一句对不起就够了？”丁江海嗤笑一声，下巴抬得老高，“哥，你回来快小半个月，工作半点影子没有，一分钱挣不回来，天天在家白吃白喝。

家里本来就挤得转不开身，如今倒好，我带朋友回来，干什么都要提心吊胆，还得提防你冷不丁冒出来。”

姑娘跟着冷笑一声，出言嘲讽：“江海，也难怪他。

整日没有活计，窝在家里没事做，可不就只能听些边角动静。

拼了命从乡下跑回城里，到头来连一份糊口的差事都摸不到，只能守着家里耗日子。”

她说话毫不留情，眼神里满是轻视：“当初费尽心机把户口迁回城，不就是图城里的好日子？

现在工作没着落，赖在家里拖累家人，反倒害得旁人处处束手束脚。”

丁江河垂着双肩，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现实就摆在眼前，父亲一份工资撑着五口人的吃用，每一粒米、每一张粮票都要精打细算。

他没有收入，吃家里住家里，连给乡下妻儿寄钱都做不到。

心中再多委屈难处，说出口，都像是失败者的借口。

见他闷声不语，丁江海越发得意，讥讽之色更浓：“我早就跟家里说过，回来可以，总得先谋一份营生。

现在人回来了，反倒成了家里的累赘，我们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都做不到。”

“可不是。”姑娘瞥了一眼这间简陋狭小的木板隔间，“白白占着一间屋子，却挣不来半分收入。

乡下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挤回城里受人白眼，何苦来哉。”

一句接一句的挖苦砸过来，丁江河胸口堵得发闷，心沉沉地往下坠。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意，他一遍遍问自己，当一门心思的想回城，到底是不是一步错棋。

这里是生养他的家，可归来之后，他却仿佛比家里任何人都矮了一头。

亲弟弟可以当众肆意挤兑他，弟弟带来的外人，也能毫无顾忌地嘲弄他的处境。

他没有争辩的底气，因为他确实还在仰仗这个家度日。

就算诉说自己日日奔波求职，诉说街道办、知青办只有一句等候，落在别人耳中，也不过是推脱之词。

丁江河不愿再看二人的嘴脸，弯腰抓起墙角那只磨旧的布包，里面装着他赖以找工作的全部证明材料。

“是我碍着你们了，我出去。”他嗓音干涩，不想继续留在这里承受难堪。

起身走出隔间，他不愿再多辩解半个字。

身后响起丁江海的嗤笑，伴着姑娘轻快又带着嘲弄的话音：“出去也好，顺便碰碰运气，别总窝在家里惹人厌烦。”

丁江河脚步未停，径首踏出家门。

深秋的晚风迎面扑来，凉意浸透周身。

家门就在身后，可那方屋檐，再也给不了他半分家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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