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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喂药(1/3)

药碗端到床边时,父亲还在睡着。

高主任和周凤鸣都站在几步外,不敢靠得太近。

童童把碗轻轻搁在床头柜上,弯下腰去看父亲。

他瘦得厉害,颧骨像两把从皮肤下轻轻支起来的旧刀,眼窝深深陷进去,睫毛在暗红的灯光下投下两片极淡的影子。

童童伸出手,把他额角边一根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那根头发又细又软,像婴儿的胎发。

她想起许多年前在磨盘山那间破土屋里,自己也是这样给昏睡的程爷爷拨头发。

那时她手里没有药,只有草药和铜钱。

现在她手里是一碗熬了三天三夜的金红色汤药,和一整个从雪线寒潭里捞回来的春天。

她在床边坐下,把父亲的右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搭在自己膝上。

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节,可掌心却极暖,像一块被谁在怀里焐了很久的旧铜。

童童把脸凑过去贴了贴,感到那温度从皮肤慢慢渗进骨头里,像在替她把一路上的寒气一点一点化掉。

她低低叫了一声:“爸爸。”父亲没有应,眼皮却动了。

那动作极轻极轻,像两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被风推着,极慢极慢地,想往一处靠。

“我要给你喂药了。”她说,像在告诉他,又像在告诉自己。

她把药碗端起来,一股极淡极清的香便从碗里漫出来,不浓,也不散,只在父女之间薄薄地笼着。

童童用银勺舀了半勺,凑到父亲唇边。

父亲没有张嘴,她也不急。

她拿过床头柜上的棉签,蘸了药汁,在他干裂的唇上一点一点地润。

药汁渗进那些细小的裂口里,像雨落进久旱的土。

父亲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弱极弱的响,嘴唇缓缓张开一道缝。

童童趁着他张嘴的片刻,把那半勺药极慢极轻地喂了进去。

药液入口,父亲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像有根针在他舌尖上轻轻刺过。

接着,他的喉结动了。

那动作在童童眼里像一道闪电——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着他颈间那几根极细极淡的筋从皮肤下浮起来,又慢慢平下去。

这一口药,真的咽下去了。

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却没有哭出声。

她怕自己一哭,手就抖,药就喂不进去了。

她咬着下唇,又舀了一勺。

这一回父亲自己把嘴张开了一些。

他的嘴唇在动,像要说什么。

童童把耳朵凑近,只听见几个极模糊的音节,混在呼吸里,像从水底往上浮的气泡。

她听了好几遍,才听清那是一个字:“苦。”

童童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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