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城不能闭眼。

他必须找到那个人。

张宇直起身，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意思是说不了话。

他的手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垂下去。

那只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刚才扛假人的时候用了全力，手臂肌肉在拍摄结束后才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一小片黑色的橡胶碎屑，是第三条拍特写的时候从地上抓到的。

他自己大概也没注意到。

“别说话了。

去医院。

现在就去。”胡波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张宇的脸，没有问“还能不能坚持”，也没有说“要不要补第四条”。

他第一次在现场看到一个演员的脸在一条过之后还在继续变肿，肿到连轮廓都变了。

“正非，叫救护车。”

“不用救护车，我开车送。”周正非已经拎起了车钥匙。

他见过演员摔伤、中暑、威亚勒进肉里，但他没见过一个人嗓子哑成这样还连拍三条。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不是因为急躁，是因为慌——他怕再晚一分钟这个人的声带就真的回不来了。

张宇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还在冒烟的小饭馆。

玻璃门上映着里面还没散尽的余烟，灶台上那口空锅被熏得漆黑，锅底朝上扣着。

轮胎残骸还在冒最后几缕黑丝，细得像缝衣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就是不灭。

他的目光在玻璃门上停了一下——门把手上还挂着小饭馆原来的菜单牌子，“羊肉汤”三个字被烟熏得只剩“羊肉”还勉强认得。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周正非往车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

不是因为疼——虽然嗓子确实疼，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一块碎玻璃——而是因为他在想。

他不是在想刚才的戏演得好不好，那种问题在喊“过”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归他管了。

他在想他演过的所有角色里，有没有哪一个像于城一样，到最后都不肯回头。

答案是没有。

他演了二十多年戏，大部分角色都是配角，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在剧本上只写着“中年男子A”或者“邻居老张”。

那些角色来的来走的走，没有一个像于城这样，在最后一场戏里给了他一个可以不回头的理由。

他用半条嗓子换了这个理由。

他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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