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荥阳郡城北面约四十里处，黄河与济水分流之口。

东汉灵帝时于敖城西北垒石为门，以遏渠口，因石砌闸门得名，西距黄河三里。

南岸有一道低矮的黄土岗，岗上残存一座汉时旧关，关墙多处坍塌，只剩一座半塌的关门和几段不成形的夯土垛口。

关前原有一座石桥横跨济水，桥面被春汛冲垮了大半，只剩几根石梁歪斜地插在水里，勉强可以过人。

慕容垂的大军抵达石门时，王曜正率军抵达虎牢关，准备与慕容凤激战。

石门的关墙虽然残破，关内却有一片可容数千人歇息的空地，几间尚能避风的关厢房和一口水井。

慕容垂入关时，前锋慕容麟已经命人将关内打扫了一遍，在空地上扎起了十几顶中军大帐，又在关墙上安排了哨位。

几堆篝火在关内各处燃起来，火光照着关墙上的夯土和那些新插上去的燕军旗帜，在夜风里猎猎翻卷。

慕容垂在中军帐里坐定，慕容德、翟斌、慕容宝、慕容麟、余蔚、慕容隆等将佐先后入帐。

帐中烛火通明。

慕容垂坐在北首那张从石门守将府邸搬来的黑漆坐榻上，面前摆着一张旧案，案上摊着几卷用朱墨勾画过的舆图。

案角搁着一只粗陶碗，碗中残汤已凉透，汤面浮着半截泡涨的菽饼。

他身后站着一个从石门降卒中挑出来的文吏，捧着墨盒竹片候着。

帐中两侧列席上陆续坐满了人。

左手边，慕容德踞坐首位，身子靠着凭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神色从容；

他下首坐着慕容宝，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再往下是慕容隆，坐在席末，手里攥着一截削尖的竹签，在案角无意识地划着。

右手边，翟斌踞坐首位，胖大的身躯把那张矮席占了大半，他身后站着两个丁零护卫，腰间别着短斧；

翟斌下首，慕容麟侧身半跪半坐，右手搁在案上，手指按着一卷小图的一角，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慕容麟下首坐着余蔚，他矮胖的身形缩在席上，面色灰败；

忽然，帐帘一掀，一名斥候跨步入内，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支裹着麻布的竹筒，双手举过头顶：

“禀大王，荥阳方向探马回报，秦将王曜日前已率主力西出荥阳，向虎牢关方向移动。

预计其军此时已抵虎牢关。”

慕容垂从案上拿起那支竹筒，拆开麻布，抽出里面的帛卷展开。

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动，将帛卷折起来搁在案角，朝那斥候摆了摆手。

斥候会意，倒退两步，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中静了一息。

慕容麟最先从案上抬起眼来，他直起身子，朝慕容垂拱手道：

“父王料敌制胜，变化无穷，可谓谋盖当世矣，孩儿钦佩之至！”

这话说得响亮，在帐中荡开，翟斌和慕容德对视了一眼，各自没有作声。

慕容垂看了慕容麟一眼，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将碗往案角推了推，缓缓道：

“小试牛刀。

王曜毕竟年轻，未逢大阵，一时难以权衡轻重，在所难免。

然我观此子刚断英特，非尔等所能及。

日后对垒，仍需小心应对。”

慕容宝坐在慕容德下首，闻言嘴角不动声色地撇了一下，明显颇不以为然。

慕容麟却又拱了拱手，言语比方才更加谦卑和圆转：

“父王训诫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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