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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康师傅(1/2)

腊月,林泠去了一趟老街。

天很冷,风从巷口直直地灌进来,把路边几片冻硬了的枯叶吹得擦着地面跑。

叶子刮在青石板上发出尖细的呲啦声,像有人用指甲在冰面上划,那声音短促而刺耳,响一下又没了,隔几秒又响一下,断断续续地跟在脚后跟后面。

他裹着那件深灰色棉袄,把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件棉袄还是前年冬天买的,走路时习惯把下巴缩进领口里,呼吸从领口的缝隙里钻出来,在脸前拢成一小团白气。

老街两旁的梧桐树早就光了,枝干在风里轻轻打着颤,那些枝条干而脆,被风一推就相互碰撞,发出极细的咔啦声,像在冷空气里小声地说话。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像要把整条巷子都按进地里去。

他慢悠悠地往桥头方向走,鞋底和石板之间的摩擦声在冷清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这双鞋的底纹已经磨平了不少,走在石板路上有些打滑,他放慢了步子,身体微微前倾,像顶着风往前走。

渔具店门口挂的塑料门帘没放下来,被风从里面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半透明的灰白色旗帜。

那门帘上本来印着“渔具”两个字,现在已经褪得只剩极淡的轮廓,凑近了才勉强看得出。

丁老板正蹲在门口用砂纸磨一根旧竹竿的接口,旁边放着小太阳。

砂纸擦过竹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节奏均匀,不紧不慢,像冬天特有的背景音。

他的袖口卷到小臂,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竹粉。

他磨一段,停一下,用拇指在接口处来回抹一圈,把竹粉擦掉,再继续磨。

他做事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像全世界只剩下了他手里那根竹竿和那块砂纸。

小太阳的暖光从旁边漏出,照在他后背上,把后颈上一小片皮肤映成了暖黄色。

“来了。”丁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磨,“康师傅昨天还问起你,说你来取竿的话让你直接去他那儿。

有个东西给你看。”他的声音传出。

林泠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看了看丁老板手里的竹竿接口,说这竿子保养得不错。

丁老板头也没抬,说不是我的,是康师傅托我帮着磨的,他手上正好有别的活,这种粗磨的工序就交给我。

林泠点点头,目光在渔具店里扫了一圈。

货架上的鱼线盒子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冬天没什么人来买细线,那些包装盒看起来像在货架上睡了一整个季节。

柜台上的算盘珠子间也积了灰,算盘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口浮着一层极薄的茶油。

他本来也只是出来透透气,听到康师傅有请,脚步就拐进了巷子深处。

从渔具店到康师傅的竹器店,要穿过一条极窄的小巷。

那条巷子比主街窄了一半,路两旁的房子墙壁斑驳,墙根处长着一片片暗绿色的青苔。

青苔在冬天也不死,只是颜色比夏天更深,摸上去又冷又湿,像吸足了寒气的旧绒布。

巷子里没有路灯,但康师傅店门口挂着一盏极小的白炽灯,灯泡外面罩着一个被熏得发黄的玻璃罩,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和窗缝里溢出来,在冷风里晕成一小团模糊的光雾。

林泠走到离店门还有十来步时,已经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竹香。

那味道从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像一根极细的线,在冷空气里飘得极远。

他敲了两下门,指节落在老木门上发出极轻的闷响。

那扇门是旧榆木的,门面坑坑洼洼,上面钉着几块铁皮补丁,门把手是一根磨得发亮的铜棍,被无数只手拧过,表面已经包了一层温润的旧光。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声音低沉沙哑,像从一堆陈年竹子里传出来的。

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陈年竹香扑鼻而来,混着生漆和木屑的气味。

那种味道很特别,不浓,但极有穿透力,像把一座竹林浓缩成了一小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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