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林泠已经醒了。

湖边风不大，但冷，那种冷不像白马河冬天里贴着地皮刮过来的干冷，而是从湖面上浮起来的、裹着水汽的冷。

冷得慢，冷得透，像有一层湿布贴在小臂和脖子上，慢慢把皮肤表面的温度一点点吸走。

他躺在农家杂货间的板床上，身上盖着从家里带来的旧睡袋。

他侧过头看了看窗，窗外还黑着，只隐隐约约能分辨出远处湖面反射的一点点天光，那光亮极弱，像有人用铅笔在夜幕上描了一道极浅的边。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板床在身下吱呀了一声，那声音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突兀。

他穿上裤子，把外套披在肩上，弯下腰去系鞋带。

鞋带是冻得有点硬的，系起来不大顺手。

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把装备塞进包里，老竹竿斜靠在车门边，暗黄的竿身在夜色里只剩下一条更深的影子，像在等他。

他摸了一下竿身，竹竿冰凉，但触感安稳，手指顺着竹节慢慢滑过去，那一道道细微的起伏像在跟他确认什么。

他把竿子放进后座，关上后备箱，站在车边活动了几下肩膀。

昨晚睡在湖边一户农家借的杂货间里，板床太硬，翻了几次身，天没亮腰先醒了。

但他不困。

脑子里全是昨天那条暗色水带，和曾老头用长竹竿指过去时竿梢点在水杉林间的那一下。

周小哥五点四十才到，骑着电动车从堤上颠下来，车灯在雾气里晃成两团昏黄的光。

那两团光一前一后地跳动着，像浮在夜色里的两只眼睛。

他远远看见林泠已经坐在码头的旧木墩上，车灯熄着，人像和夜色融在了一块儿。

那个画面让他愣了一下。

他放慢车速，把车停在草棚下，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这么早？

来吃早点，这可是我们当地特色美食，味道我吃了十几年，老好吃了”声音传来。

。

“你也早！

谢啦早点，当地特色我可要好好尝尝。”林泠说着吃了起来，吃着说味道不错，回去的时候我买点带回去。

吃完站起来，把包甩上船。

包落在船舱里，船身轻轻晃了晃，水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

那波纹像被夜色浸透了，几乎看不出颜色，只发出极轻极轻的水声，像谁在耳边嘘了一声。

铁皮船摸黑往西。

挂机声在空旷的湖面上格外响，突突突地撕开黎明前最安静的那段时间。

湖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船头灯照出的一小片水面，和远处北岸丘陵的黑影。

那黑影像一道极长的堤坝横在天边，把天和水硬生生切成两半。

周小哥缩着脖子坐在船尾，时不时打个哈欠，又不敢完全放松，因为水下的旧桩和树根太多了。

船速不快，水花打在船底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像有什么小动物在船下头追着咬。

到老鸦湾的窄口时，天边才刚裂出一点蟹壳青。

那颜色极淡极薄，像一块黑布被谁从东边撕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周小哥照旧收篙，慢慢撑船进去，船底擦过水下的老树根，发出闷闷的响，像船舷下头有什么活物在翻身。

那声音贴着船底传上来时，林泠觉得脚底都在微微发麻。

他没让船进湾，而是在湾口外的水杉林边停住，让周小哥把船横在暗色水带的外缘。

这次他没打窝，只挂了一条蚯蚓。

漂是极细尾的小漂，在灰蒙蒙的水面上像一个若有若无的逗号，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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