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泠说：“下次去清河，你带我去见见他。”老周应下了。

挂电话之前老周又说，那老头姓柴，村里人都叫他柴爷。

冬天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夏天就搬个竹椅到河边柳树下面。

林泠把这些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清河鱼道”一栏里写了“柴爷”两个字，旁边打了个小小的三角记号。

这是待访的人，是下一块拼图。

挂了电话，林泠靠在椅背上，把“鱼道”两个字写在了水域分类框架的首页。

那两个字写得很重，红笔，字迹比平时大了一号。

他不是要推倒以前的模型，而是要在时间维度之外，再加上一条空间维度。

水有状态，鱼有路径。

水温、溶氧、流速是水的语言；鱼道，是鱼的语言。

以前他只听懂了水，没听懂鱼。

鸡鸣湖逼着他补上了这一课。

他在首页下面用黑笔加了一行小字：“时间窗口锁定鱼的开口时段，空间路径锁定鱼的经过路线。

两者交汇处，才是真正的钓点。”写完这两行字，他放下笔，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抹了一下。

墨水还没全干，指腹上留下一点极淡的红色，像被纸吸进去之后又渗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书房里很静，只有暖气管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什么东西在铁皮里慢慢伸了个懒腰。

夜里下起了雨。

春雨细密而绵长，雨点打在书房的玻璃上，声音不紧不慢，像无数极小的指尖在窗上轻轻敲。

那声音不像夏天的雨那样急，也不像秋天的雨那样凉，而是带着一种极轻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像在窗外织一块极薄的纱。

林泠就着台灯把新的一章大纲列了出来，标题就叫“鱼道：水域模型中的空间路径变量”。

他在大纲里分了几个小节——鱼道的定义与识别标志、鱼道与水底地形的关系、鱼道在不同水域类型中的表现形式、鱼道与窗口期的交汇分析方法。

每一节后面都注了几个案例。

他准备再回鸡鸣湖几次，把老鸦湾入湾口的鱼道分段测得更细，再回清河印证那条老鱼路。

至于框架文档，他暂时不急着发布新版。

有些东西得先在水边坐透了，才写得下来。

他写到“清河柴爷”几个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

那是他下一站最想见的人。

一个在河上摆了一辈子渡的人，他说的话，可能比一百份数据都重。

窗外雨声渐小，林泠关掉台灯，在黑暗里靠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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