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四站沙洲北缘分岔时，已经快九点了。

沙洲上的蒲草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嫩芽从枯秆间钻出来，密密地铺了一层。

北缘的粗砂底在浅水区清晰可见，水底的砂粒比两岸的细泥亮得多。

他站在沙洲的北岸往南岸抛，竿梢正好搭在分岔口的缓流带上。

这一竿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几乎是一口气沉下去两目。

他提竿，竿身弯得比之前都深，鱼在水下横向冲了两回，每一次都往深水方向发力，他用溪流竿的柔性慢慢卸掉冲劲。

鱼在水底转了个圈，他能感觉到线从水里切过去时那种极细的摩擦声。

拉到岸边一看，一条两斤多的草鱼，鳞片青黑，肚子微鼓。

他摘了钩，在鱼身上仔细看了看——母鱼，肚子里有籽。

他把鱼轻轻放回水里，手托着鱼腹直到它自己摆尾游走。

草鱼入水时在水面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尾巴一摆钻进了深水。

在笔记本上记：沙洲北缘，八点五十至九点十分，草鱼两斤多，母鱼，已放流，吃口猛，冲刺有力，窗口期比预测延后约十分钟。

第五站是上游浅滩入口。

他到时已经快十点了，太阳升到了山脊上方，浅滩区的光很亮，水底的卵石和粗砂一览无余。

鱼道在这里已经变得极窄，几乎贴着岸边延伸，宽度大概只有半米左右。

他蹲下来用手在水底摸了一把，底质从粗砂过渡到更细的砾石，再往外就是软泥。

他抛了几竿，只有一次轻微信号，浮漂颤了一下就停了。

他提竿没中，收回来检查了一下饵——蚯蚓还在，但已经被咬掉了一小截。

咬口很轻，像鱼只是试探了一下就放弃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浅滩入口，十点至十点二十，窗口期已过，信号弱，推测鱼群已退回深槽。

写完他站起来，往上游看了一眼，深潭入口的水色比浅滩深得多，像一条青黑色的带子横在河面上。

第六站是铧尖老钓位。

他没有下竿，只是站在岸上，看着那个自己蹲了三年的地方。

铧尖那块大石头还在，石头上凝着早春的露水，石缝里冒出了几根极细的草芽。

从鱼道的角度看，这个老钓位正好在硬底带和主槽深水交界的位置，鱼从下游上来，经过浅沟，在这里有一个短暂的转弯。

三年里他在这里钓了无数条鱼，却从来没想过，它们是顺着哪条路来的。

他蹲下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完整的鱼道主线：从下游深槽到铧尖老钓位，再从铧尖到上游浅滩。

六个节点，每个节点旁边都标注了上鱼时间、鱼种、体长和吃口特征。

画完之后他把笔帽旋上，看着那条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以前钓鱼，是坐在一个点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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