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同学说，前后跑了两个多月，光租车去河边就花了六百多块。

有几次赶上下雨，租的车陷在河滩泥里，他一个人推了半个钟头才推出来，鞋和裤腿全是泥，回学校宿舍被舍友笑了好几天。

有一次声呐的电池在河边用完了，他忘了带备用电池，背着设备往回走了四公里，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食堂已经关门了，他在宿舍泡了一碗方便面，边吃边整理当天的数据，凌晨两点才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起来赶第一班去河边的公交。

邮件里写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写实验步骤，但林泠读出了那些句子底下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人背着竿包和水壶，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路上啃两个馒头就是一顿饭。

那时候没人教他，他就自己试，试错了就重来。

何同学现在做的事，跟他当年一模一样，只是工具换了，方法换了，但那条路还是同一条路——你得到水边去，你得把手伸进水里，你得把竿子抛出去，数据才会来。

最后何同学把白马河的数据和三条河的数据做了对比分析，写了这篇初稿，想请林泠帮忙看看。

邮件末尾附了一长串感谢，说如果没有林泠那份原始数据，他根本不知道鱼道该从哪个方向找。

林泠看到这句，鼠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

那份数据是他三年跑出来的，但在他手里的时候，只是笔记本上的一堆线和数字。

到了何同学手里，变成了三条河的对比基准。

数据还在，但用法不一样了。

他把论文从头翻到尾。

前面几章是文献综述和理论框架，写得中规中矩，引用格式规范，但没什么新意。

文献综述里引了不少国内外的鱼道研究，从北美到欧洲，从日本到澳大利亚，每一个引用的末尾都标着年份和期刊名。

他注意到何同学引了一篇日本学者关于河道硬化对鱼类迁移影响的研究，那篇论文他以前也看过，但没看懂里面的数学模型，只记住了结论——河道硬化之后，鱼道的横向漂移会增加，因为水流的侧向侵蚀力变大了。

何同学把那篇论文的模型拆开了，用在自己测的三条河上，算出的漂移量跟实测数据对上了。

林泠看到这里，把论文往回翻了一页，找到何同学引的那篇日本论文，在手机上调出来看了一眼摘要。

他当年没看懂的东西，何同学用上了。

第三章是研究方法，详细写了声呐扫描的参数设置和流速仪的布点方案，配了几张设备照片，照片里的何同学站在河边，穿一件蓝色冲锋衣，手里举着声呐探头，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照片里的河岸是水泥硬化的，岸上有一排柳树，柳枝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林泠看着那张照片，觉得何同学站的位置跟他第一次去白马河下游测鱼道时站的位置很像——都是桥下，都是石堆旁边，都是水流从急转缓的地方。

他不知道何同学是不是有意选的这个位置。

也许只是巧合。

到了第四章“多变量耦合路径识别”时，他停住了。

何同学用了林泠鱼道主线的实测数据做基准，再叠加自己测的三条河，做了回归分析。

他把水深、流速、底质硬度三个变量分别对路径漂移量做了单因素回归，发现底质硬度的相关性最高，流速其次，水深的直接相关性最低。

但当他把三个变量放在一起做多变量回归时，发现水深的间接影响最大——水深通过影响流速和底质分布，间接决定鱼道的位置。

所以水深是慢变量，底质是快变量，流速是中间变量。

论文里最后得出一个让林泠意外的结论：在低水位和中水位之间，鱼道硬底带的位置漂移量约等于水深变化量的七分之一。

也就是说，水位每升降一米，鱼道大约横移十四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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