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泠收到何同学的第二封邮件时，已经快年底了。

上次联系还是十月底，他把自己在白马河测的鱼道原始数据和六个节点坐标发给了这个水产养殖专业的大三学生。

那之后两个月没再收到消息，他也没主动问。

做研究的人都知道，一篇论文从数据到初稿，少说也要几个月。

他偶尔在书房翻笔记本时会想起那个叫何远的年轻人，想起他私信里那些不像是随便问问的问题——鱼道稳定性随时间变化的周期是多长？

低水位和中水位下的路径漂移量大概多少？

鱼道宽度和流速梯度之间有没有定量关系？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一圈，又沉下去了。

然后就把这事放下了。

年底单位事多，数据归档、年终总结、明年的预算填报，一堆杂事堆在桌上，他连去河边的时间都少了。

有两次他早上出门早，开车路过城郊小河，只在路边停了五分钟，看看水面，就又走了。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水边的枯草上挂着白霜，他坐在车里没下去，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算是跟河打了个招呼。

白马河更是一次没去。

十二月中旬那几天降温，最低气温到了零下五度。

小区楼下的水管冻裂了一根，物业在墙上贴了告示，说维修时间另定。

当十二月下旬那个周五晚上邮件弹出来的时候，他正端着一杯热水准备关电脑，鼠标停了一下，点开了。

窗外北风刮得紧，梧桐树的光枝在路灯下晃来晃去，像有人在远处用手指在夜幕上画着极细的线。

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在屏幕前飘了一层薄薄的雾，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屏幕。

邮件比上一封长了不少，正文写了将近一千字，附件挂了一份将近五十页的论文初稿，文件名工工整整：“基于多变量耦合的平原河网区鱼类季节性迁移路径识别_初稿_1215”。

他先没看正文，鼠标在附件上停了一下，点开，文档在屏幕上缓缓铺开。

目录页第一行就是“摘要”，下面密密麻麻的字，他往下翻了一页，又翻回去，先去看正文。

何同学在正文里说，他按林泠给的数据复测了学校附近三条河。

三条河都是平原河网的支流，宽度在十几米到二十几米之间，水深一米五到两米，底质以淤泥为主，但局部有硬底带。

他找学校设备科借了流速仪和便携水质分析仪，又缠着导师从实验室里搬出一台小型声呐。

声呐那东西他在资料里见过，但从来没用过。

何同学说，声呐扫出来的硬底带截面图跟他手绘的剖面图对得上，只是精度高了很多，能测到厘米级。

声呐的探头有拳头大小，上面有一个换能器，换能器发射的声波频率高，波长短，遇到不同密度的介质会反射，反射回来的信号被接收器转成数字信号，再通过软件生成图像。

何同学在邮件里写得很详细，说第一次看到声呐图像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动，因为那些硬底带的走向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分岔更多，弯道更急。

他从来不知道水底的结构可以这么复杂。

林泠看到这里，点了点头。

声呐的好处是能看清水底的连续性，坏处是你看不见那些连续的线条背后是什么手感。

手绘虽然粗糙，但每一笔都是手拉着铅坠在水底一寸一寸摸出来的，摸到硬的提一下，摸到软的放一下，那种触觉是任何图像都代替不了的。

两种办法各有各的用。

何同学知道用声呐来验证手绘图，说明他还没蠢到只信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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