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路他以为走错了，停下来看导航，导航上的蓝色箭头停在一条灰白色的细线中间，那条细线夹在两片绿色之间，像一根被遗忘的筋。

他重新发动车，继续往前开了几百米，路到了尽头。

车在一条村道尽头停下，前面是田埂和一片刚翻过土的油菜地，车开不进去。

田埂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侧的油菜叶上挂着露水，裤脚很快就湿了一片。

他背上竿包，手里拎着测深铅和笔记本，沿着田埂往河边走。

远远就能听见水声，不响，但很密，像是水在石头间穿行时特有的那种细碎的哗哗声。

那种声音跟白马河的沉水声完全不同，白马河的水声是闷的，从河底深槽里翻上来的，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鼓。

这条河的水声是亮的，贴着石头表面滑过去，像有人在近处摇一串极小的铃铛。

两种声音他都喜欢，但亮的水声更容易让人兴奋，因为它离你近，贴着你的耳朵走。

走了半个小时，河出现在眼前。

水很浅，靠岸的地方不到半米，能看清底下的鹅卵石和粗砂。

水色清中带绿，流速中等偏快，水面上偶尔漂过几片嫩绿的浮萍。

河床不宽，最宽处也就七八米，窄的地方只有三四米，两岸是低矮的土坎，坎上长着刚返青的杂草。

阳光从侧面照下来，水面上泛着一层细碎的银光，那些光斑在水波上跳来跳去，像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站在岸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水汽和河泥被太阳晒暖后的气味，混着远处油菜地飘来的淡淡花香。

这条河跟他预想的一样，水清、底硬、流快。

他蹲下来测水温，十六度出头。

水温计在水里泡了两分多钟，红色液柱慢慢停在一个刻度上。

溶氧量还没测，但凭水色和流速就能推测应该在七以上。

这条河的水质比他预想的好，清澈，流动性强，底质以卵石和粗砂为主，淤泥很少。

如果这是在白马河，他会直接去找硬底带。

但这条河的底质整体偏硬，几乎找不到明显的软泥区，鱼道不会像平原河流那样清晰。

他需要换一个思路。

平原河流的鱼道是硬底带，硬底带之所以成为路，是因为它周围的软泥太软，鱼走软泥费力。

但这条河整体都是硬的，硬底带跟周围没有差别，鱼不会因为底质选择路线。

那它们靠什么选路线？

他蹲在水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流速。

手指刚入水时感觉不到什么，过了几秒才觉出那股推力，不急不缓，但很持久，像有人在远处推着一根看不见的棍子。

他换了个位置，在河湾外侧再试了一次，流速明显更快，手指被推得微微发酸。

他又走到河湾内侧，那里的水几乎不流，手指放进去只有极轻微的摆动。

他站起来，心里有数了。

流速，这条河的鱼道核心是流速。

平原河流用底质找路，丘陵小河用流速找路。

底质和流速都是阻力，但底质是静态的阻力，流速是动态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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