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木板是老陈的父亲留下的，据说用了三十多年，也算是个传家宝了，木头虽然已经发黑，边缘被手摸得圆润光滑。

林泠在摊子前站定。

老陈抬头看了他好一会，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小泠？

好久没见你了。”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泡沫箱后面搬出个小马扎，放在摊子侧面的阴凉处，“坐。”围裙上沾着鱼鳞和水的痕迹，擦手的时候鱼鳞掉了几片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银白色的鳞片内面泛着一层淡淡的虹彩。

林泠坐下。

老陈从泡沫箱里摸出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

两个人在摊子后面坐着，阳光从帆布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台秤的不锈钢盘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搪瓷盆里的水面上浮着几片鲫鱼甩尾溅出来的水花，细碎的水珠落在秤盘上，慢慢汇成一小滴，又顺着盘边滑下去。

河风从桥洞底下吹过来，把帆布棚的边角吹得轻轻拍打着竹竿。

远处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的声音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钝钝的，一下一下的。

那声音很慢，比心跳还慢，听着听着就让人不想动了。

“最近钓得怎么样？”老陈问。

“还行。

到处跑。”林泠说。

“你那公众号我儿子还看。

他说你写的东西越来越深了，什么鱼道、面结构的，他看不太懂，但觉得很有意思。”

林泠笑了笑，没接话。

老陈又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上，放在台秤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老陈忽然说：“我明年可能不摆摊了。”

林泠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老陈的目光落在搪瓷盆的水面上，语气很平。

“年纪大了，凌晨去水产市场拉货越来越吃力。

三点起床，骑三轮车到市场，挑鱼、过秤、装车，再骑回来，天没亮就得把摊子支起来。

以前还行，这两年腰不行了，蹲下去挑鱼，站起来得扶着箱子缓半天。

我儿子在城南找了个新工作，过完年就搬过去，让我跟他一起住。

这摊子他不想接，我也干不动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还搭在泡沫箱的边缘上，手指微微弯曲，关节处鼓起几个硬结。

林泠沉默了几秒。

这个摊子他来了两年快三年，从第一次卖鱼获，到后来老陈帮他代卖林记饵料，再后来他每次从清河回来都会给老陈带点鱼干或特产。

老陈不怎么说话，但他记得有一次清河回来晚了，天已经黑了，老陈还坐在摊子后面等着，说“你说了今天来，我就多等了一会儿”。

那次老陈把鱼卖完之后把账本递给他看，每一笔都记着，连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从来没想过老陈有一天会不摆了。

他总觉得这个摊子会在桥头一直待着，像那棵老槐树一样，一年一年地长，一年一年地老，但不会走。

“你之前那个饵料，现在还有人问。”老陈说，“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一个中年人路过，说以前在你这买过一袋，效果比较好，问他还有没有。

我说你早就不卖了。”

林泠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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