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几本饵料笔记从抽屉里翻出来，按时间顺序在桌面上排开。

最早的一本只有薄薄几页，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纸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要轻着点，用力大了怕撕破。

字迹潦草，配比表也很粗糙，大多只记了“面粉加多了有什么影响”“蚯蚓膏比例调低后鱼口变慢”这类简单结论，有时候一行字写到一半就断了，像是当时急着去做什么别的事，回来就忘了补。

有一页上画着蚯蚓膏的调配流程图，箭头歪歪扭扭的，从“蚯蚓打浆”指向“加蜂蜜”，又指向“加米酒”，旁边写着“水温二十度以上加半勺，以下加一勺”。

中间一本开始出现更细的分类——按水温、按鱼种、按水域类型。

水温分成三档，鱼种分成鲫鱼、鲤鱼、翘嘴、草鱼四类，水域分成静水、缓流、急流三种，每一格对应一套基础配比。

表格是用尺子比着画的，格子横平竖直，但有些格子填满了，有些格子还空着。

填满的格子字迹密密麻麻，有的还加了批注和箭头；空着的格子大多是草鱼和急流交叉的那几格，他从来没有专门在急流里钓过草鱼，那几格一直空着。

每次翻到这一页，他都会在那几格上停一下，想着“以后补上”，但一直没补。

到最近这本，饵料配方已经和水域分类框架挂上了钩，每一种水域对应一套基础配比，再根据季节和水温微调。

但这些配方后面都画了叉，因为有些他试过之后发现不如直接买商品饵。

那些叉画得很大，有的还反复描了两遍，像是当时划掉的时候心里有点不甘。

有一页专门记蚯蚓膏的配方演变，从最初的纯蚯蚓打浆，到后来加蜂蜜、加米酒、加香精，一共试了十几个版本。

最管用的那一版是加了少量丁香油和蜂蜜的，但丁香油太难买，蜂蜜又容易招蚂蚁，用了几次就放弃了。

旁边用红笔写着“可惜”两个字，那两个字写得很小，但笔画很重，把纸都压出了凹痕。

红笔是他后来才用的，以前只用蓝黑圆珠笔，后来觉得红笔醒目，重要的事就用红笔标出来。

另一页记的是雾化调整剂的试验。

他用轻麸和雪花粉调雾化速度，轻麸加多了雾化太快，加少了雾化太慢。

试了很多次才找到一个大致范围：夏季静水轻麸占两成，春秋季占一成，冬季不加。

这个比例他后来用商品饵的时候也参考，但商品饵本身已经调好了雾化，再加轻麸反而会破坏状态。

有一次他往九一八里加了轻麸，结果饵料入水就散，钩子还没到底就空了。

从那以后他不再往商品饵里加轻麸，只在自配窝料里用。

那一页的页脚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商品饵别乱动”，字迹比正文大一些，像是怕自己忘了。

他把老陈给的那包旧饵料重新装进密封袋，在标签上写了日期和来源，收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翻开饵料笔记最后一页，准备写一段总结。

但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想写“饵料配方从系统到自配的演变过程”，但写了几个字之后觉得太空，划掉了。

又想写“不同水域类型对应的饵料策略”，但这些东西笔记里已经写过很多遍了。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像一个缩在纸上的句号。

他看着那个墨点，觉得它像一只极小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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