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一个周五傍晚，林泠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

他把车拐上了去城郊小河的那条老路。

这个时间去钓鱼，他以前几乎没有过。

他的出钓节奏一直很固定——清晨窗口期，或者偶尔夜钓。

清晨出门天不亮，回家时太阳已经老高；夜钓出门天擦黑，回家时已是深夜。

傍晚作钓在夏天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日落前后水温开始回落，光线变柔和，鱼会有一波短暂的觅食高峰期。

但他总是习惯性地把精力留给清晨，傍晚的时间大多用来整理数据、处理家务，或者干脆在沙发上歇着。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下班前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时，忽然觉得该换一换。

那个念头来得很轻，像有人在耳边小声说了一句，甚至算不上一个决定。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脑子里权衡利弊——今天该不该去、去了有没有用、明天早上还去不去——那些念头一个都没冒出来。

他只是给林妈发了条消息说晚点回，不用等饭，然后收拾东西出了门。

走到单位楼下时天还亮着，西边的云被太阳烧成一层层薄薄的红，他看着那片红色，觉得今天的傍晚应该去河边坐坐。

从城区到城郊小河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个路口、每段减速带的位置都记得。

哪个路口有棵歪脖子槐树，哪个减速带的震动最明显，哪个路段的路面有修补后留下的深色沥青补丁，他都清楚。

他把车停在碎石空地上，沿着绿化带的小径走到河边。

傍晚的光线跟清晨完全不同，太阳挂在西边楼群上方，被远处的建筑切成一个不规则的橘红色光团，把河面染成一片暖橙色。

那片橙色从河心一直铺到岸边，水波推着光片慢慢移动，像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铜。

两岸的绿化带里有蝉在叫，声音密集而绵长，不像正午那样嘶嘶地刺耳，而是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那些蝉像是叫了一整天，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撑着最后一口气。

河边的空气比城里凉快不少，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远处农田里飘来的稻草味。

他把车钥匙塞进口袋，走到河边那个老位置——三年前第一次钓鱼的地方，水浅，岸平，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细砂。

那些卵石被水流冲得圆润，颜色从灰白到暗青，偶尔有几粒赭红色的碎砖夹在中间，被光一照，像嵌在水底的小片琥珀。

竿子抽出来，线组挂上，蚯蚓穿好，抛下去。

竿子是那根四米五的溪流竿，用了三年多，竿身漆面有几道划痕，握把处被手心磨得发亮。

浮漂在橙色的水面上立起来，漂尾的红色在夕阳里格外醒目，像一根细细的火柴插在水面上。

他没有架支架，就那么端在手里，坐在一个别人丢在岸边的旧木桩上。

木桩被磨得发亮，坐上去温温的，被晒了一整天，还留着阳光的余热。

那种余热透过裤子慢慢渗进来，不烫，但很实，像坐在一块刚熄了火的灶台上。

五点四十五分，浮漂轻轻往下沉了半目，提竿，一条不到二两的小鲫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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