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个关系画成一条简单的曲线：横轴是水面照度，纵轴是翘嘴所在深度。

曲线形状像一条反比例函数，照度越高，深度越深，但到了一定的照度之上，深度增加的速度会放缓，因为水的光衰减是吸收和散射共同作用的结果，不同波长的光穿透深度不一样。

翘嘴的眼睛对光谱最敏感的波段在蓝绿光区，这个波段的水下衰减率是固定的，所以深度和照度之间应该存在一个可以用比尔-朗伯定律描述的关系。

他盯着那条反比例曲线看了一会儿，觉得还不够直观，又在曲线旁边画了一条水平虚线，标注“阴天照度范围”，虚线跟曲线交叉的那个点对应的深度就是阴天的目标深度；再画一条垂直虚线，标注“晴天正午照度”，交叉点对应的深度就是晴天正午的目标深度。

两条虚线在图上形成一个十字，十字的中心就是今天要钓的深度。

他在十字旁边画了个小圆圈，标注“找鱼层就是找这个交点”。

笔记本上写了小半页公式，在旁边注明：“翘嘴水层深度与水面照度满足比尔-朗伯衰减关系，实际作钓中可根据天气预报的光照强度估算目标水层。

晴天正午十二米，阴天全天三到五米，多云介于两者之间。

不需要精确计算，但知道这个规律，至少不会在阴天还傻傻地往十二米丢钩饵。”他又补了一句：“吸收系数受水体浊度影响，连续晴天之后突然下雨，浊度升高，吸收系数变大，目标深度会变浅。

反过来，长期阴天之后水体清澈，吸收系数变小，深度会变深。

作钓前要观察水色，水浑时钓浅一点，水清时钓深一点。

另外，不同水库的吸收系数不同，大山口这种深水水库水体清澈，吸收系数偏低；白马河那种浅水河道悬浮物多，吸收系数偏高。

公式里的吸收系数要根据水域类型调整，不能一个系数用到底。”

写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感觉有点久违。

以前他在公司做数据迁移时也是这么干的——把一组看起来毫无规律的观测数据，往一个物理定律上一套，规律立刻显现。

只是那时候数据是数据库的日志，现在数据是鱼。

他盯着笔记本上的公式看了一会儿，想起大学物理老师说过的一句话，说物理定律是描述世界的语言，学会了就能读懂很多看起来不相关的东西。

当时他只觉得是考试要背的公式，现在才觉得那句话有点道理。

鱼不知道什么比尔-朗伯定律，但它活在水的光学环境里，它的行为被光的衰减规律塑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周末他又去了大山口。

这次是多云天气，介于晴天和阴天之间。

云层薄，阳光断断续续能透下来，水面的颜色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有人在天上拧一个松了扣的灯泡。

他按比尔-朗伯的估算，把挡豆设在六米左右。

多云天水面照度大概在两万到五万勒克斯之间波动，代入公式，目标深度大概在五到七米之间，取中间值六米。

上午九点到十点，翘嘴在六到七米的水层开口，跟他的估算基本一致。

第一条鱼是在六米五的深度上中的，漂尾一个干脆的下顿，提竿中鱼，翘嘴不大，一斤出头，但吃口很稳。

他把鱼放进鱼护，重新抛竿，又连着上了两条，个体都在一斤半左右。

十点过后云层变薄，阳光直射水面，鱼口停了大约十几分钟。

他观察了一下水面，光斑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白花花的，刺得眼睛疼。

他把挡豆往下推到九米，等阳光又被云挡住之后，浮漂才重新有了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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