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信风有期(1/11)
秋天是在一场雨后到的。
南市的秋雨和春雨不同,没有那种温吞的缠绵,下得利落,一夜之间把桑叶打黄了大半。
许兮若早晨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落叶,湿漉漉地贴着石板地,颜色从鹅黄到赭褐都有,像一幅没绷好的染色样本。
桑树的枝干露出来了,骨节分明,比夏天时更有筋骨感。
展览结束后这几个月,桑园小院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林小宇的少年纹样小队又开始每周六的固定活动,沈清在工作室里搭了一个临时的纤维分析台,和南市大学那位退休教授合作做沉船残片的物理性能测试。
安安回了一趟龙目岛,帮苏米亚蒂的合作社调试新的线上教学设备,顺便带回来一大捆木棉线和几块松巴哇岛的海藻纤维样布。
陈晚夫妇去了一趟景德镇,回来后把院子西南角的杂物间改成了一个小型窑房,说想试试用陶瓷釉面的肌理来模拟绣面的光泽变化。
高槿之接了一个修复项目,是泉州一座老宅里的清代绣屏,四扇屏风上的绣面不同程度地受损,需要拆卸、清洗、补绣、重新装裱。
他把工作室的大案台清了出来,每天伏在案前用镊子和针锥一层一层地剥离背纸,动作慢得像在拆一枚定时炸弹。
许兮若有时候路过,会站在门口看他工作。
修复时的他和日常的他不太一样——日常里的他散漫、爱笑、喜欢端着茶杯在院子里到处溜达,但一旦坐在案台前,整个人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绷紧了,所有的注意力都收拢在指尖那几厘米的范围内,连呼吸都变浅了。
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在门框上靠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的绣架前。
《素心》之后,她一直没有开始新的绣作。
不是缺乏灵感,恰恰相反,是灵感太多,多到不知道该先接住哪一个。
苏米亚蒂织的那条长巾挂在工作室的墙上,每天进出都能看到。
木棉线和桑蚕丝混织的过渡带在不同的光线条件下呈现出微妙的色差,有时候靛蓝占了上风,有时候粉紫浮出来,有时候两种颜色恰好均衡,呈现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无法命名的中间色。
她看久了,脑子里就冒出各种念头——能不能用绣线来模拟这种材质混合的光学效果?
能不能把腰织机的身体律动转换成某种针法的节奏?
能不能用苏绣的平针和龙目岛的织纹在同一个画面里交替出现,不是交汇,而是对话?
念头很多,但她一个都没有动手。
展览结束后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急着开工,先把想做的事情想清楚。
二十四年了,她第一次允许自己慢下来。
这一慢,秋天就到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许兮若正在院子里翻晒从工作室柜子里清出来的旧绣样。
这些绣样有的年份很久了,最早的一块是她十六岁时的习作,绣的是一朵牡丹,针脚稚嫩得让人发笑,配色也俗气得理直气壮——大红的瓣配翠绿的叶,底下还绣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富贵花开”。
她蹲在地上把这块绣样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笑得差点坐到地上。
安安正好从外面回来,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说这块要是放到现在,够资格进“刺绣黑历史博物馆”。
正说笑着,快递员送来一个国际包裹。
箱子不小,但很轻,寄件地址是意大利西西里埃里切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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