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九年，四月十八。

漳州外海。

晨雾刚散，海面上一片澄澈的蓝。

亓官玉站在船头，身后的快船吃水不深，船舱里坐着二十个火帽枪手，枪管用油布裹着，横放在膝盖上。

马如龙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缆绳，眼睛盯着远处海天交界处那艘正在靠近的船影。

亓官玉隐约能看到船头站着的人影，没有穿甲，没有扛旗，但船速不慢，稳稳地朝这片海域切过来。

双方隔着百十丈的距离各自收帆减速，船身在水面上缓缓滑行。

郑芝龙的船比亓官玉的略大一圈，船舷两侧站着二十来个弓手和刀手，没有拔刀，也没有拉弓，但手都按在刀柄上。

郑芝龙站在船头，穿着一身玄色短褐，腰间挂着一把鲨鱼皮鞘的腰刀。

他旁边站着一个更年轻的人，和他眉眼有几分相似——郑芝虎。

亓官玉从船头看去，两艘船隔着几十丈的水面相对，海浪在船底轻轻拍打着，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郑芝龙先开了口，语气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拱拱手大声说：“亓将军，久仰。”

亓官玉也拱了拱手，答道：“郑掌柜，久仰。”

郑芝龙的目光扫过亓官玉身后那些抱着枪的士兵，收回视线，笑道：“亓将军带的人不多。”

亓官玉语气平淡，微微一笑道：“谈生意，不需要带太多人。”

郑芝龙也笑了笑，但笑纹很快就收住了，大声说：“亓将军，海上走船有海上的规矩。

福建到日本这条线，我走了几年了。

亓官记的船不打招呼就走我的路，我要是装作没看见，下面的人不好交代。”

亓官玉看着他，仍然是淡淡的说道：“亓官记的货船有自己的护航船队，不需要谁保护。”

郑芝龙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几分：“亓将军的意思是——”

“如果有人在海上动亓官记的货，不管是谁，必歼灭之。”亓官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落在甲板上的钉子，扎得稳当。

他接着说：“郑掌柜，亓官记不想抢谁的生意，也不想挡谁的路。

海这么大，各走各的。

只要不动亓官记的船和货，我们两家之间没有冲突。”

郑芝虎在旁边冷哼了一声，被郑芝龙用目光按住了。

郑芝龙沉默了一会儿，口气冷冷的说：“亓将军，你今天约我出来，不会就为了说这几句话吧？”

亓官玉看着他，笑道：“还有生意可做。

你可以运铜料和硫磺到清化，有多少，亓官记收多少。

另外，亓官记的白糖、布匹、玻璃器皿，你也都可以卖到日本去。”

郑芝龙的目光动了一下，心里面多少有点喜欢，脸色一缓道：“亓将军的意思是——让我做亓官记的货商？”

亓官玉纠正道：“是让郑掌柜做亓官记的朋友。”

他把目光转向远处海天相接的线，停了一下，又道：“郑掌柜，日本那边，这些年不太平。

丰臣秀吉刚刚统一日本，正在磨刀。

他下一步往哪打，谁也说不准。

郑掌柜和日本打交道多，应该比我清楚。”

郑芝龙没有说话，脸上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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