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把新挖出的泥土冲成泥浆，沿着堤坡往下淌。

挖掘进行到午后时，河堤内侧已经出现了一道斜向的切口，深度超过了堤身的一半。

有水从切口底部渗出来，起初只是一缕细流，顺着泥土表面向下渗流，如同一道正在缓慢扩大的伤口。

辅兵们没有停，继续往下挖。

他们的脚步在湿滑的堤面上移动，有人用铁锹铲开被雨水浸泡松软的表层泥土，有人把从堤底撬出的石料垒到一旁，有人在挖掘间隙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正在从土层深处渗出的水流温度。

头领几次走到堤边查看水位和堤体变形的情况，用手摸过裂缝边缘后点了点头，继续干。

傍晚时分，切口底部出现了第一条裂缝。

水从裂缝中涌出，在缺口处迅速冲刷，把松动的泥土和细石卷走。

几息之后，整段堤壁开始倾斜，裂口不断扩大。

水流的推力使缺口的边缘持续崩塌，泥土被冲走，石块滚落，被水流裹挟着推向低处。

河堤外坡的泥土开始滑落，草皮像被整张揭开的旧毡毯一样向下滑落，被水流卷走。

水先是缓慢地漫过缺口，然后开始加速，推着散落的泥土和石块涌入低洼地带。

刚开始水势不大，沿着地面的最低处向前推进，但下游的水面不断上涨，把倒伏的枯木和草梗裹挟着向前推进，水流在触到低洼地带的边缘时略微放慢了速度，渗入草根之间的缝隙。

水线持续向前推进，沿着低洼地带的走向不断延伸，漫过了田埂，漫过了灌渠，漫过了官道两侧的沟壑。

浑浊的水面还在继续向前推进，淹没树根，涌入洼地，沿着每一条低洼的通道向下游分流。

最终，整片平原上的水面连成了一体，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幕，像一面被反复涂抹后尚未干透的旧墙。

宁夏镇的城墙在水线抵达前就已经看不见墙根了。

墙面上那些本来用来抵抗攀爬的箭垛，如今正迎着不断上涨的洪水，表面的裂纹在压力下逐步扩大，砖缝之间开始渗水。

城内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街面，从墙根倒灌的泥水还在沿着台阶向巷口蔓延，人和物资向高处转移，但高处的空间也在被水面持续压缩。

水还在涨，带着哗啦啦的轰响，沿着墙基向上攀升，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叶梦雄站在河堤缺口附近的高地上，看着那片正在扩散的水域，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离开。

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撤离的散兵和流民在水边挤成一团，在泥土上留下密集的脚印，很快又被上涨的泥水抹平。

叶梦雄没有看他们，他看的是远处那些正在渐渐隐入水雾中的城墙轮廓。

那轮廓在水面之上变得越来越细，像一道正在被不断削薄的笔痕。

宁夏镇的旗帜在水面彻底覆盖城墙根之后倒下了。

水从城门的缝隙中涌入街道，漫过门槛、台阶和已经无人值守的炮位，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搬走的辎重和器械浸泡在水下。

城墙上的残存旗帜被水浸透后垂落下来，皱成一团。

城外那片被水淹没的平原上，几段被冲散的木梁仍在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缓慢地旋转着。

水面吞没了最后一座房屋的屋顶时，黄昏的光线已经开始暗淡了。

水声在暮色中变得低沉而均匀，像一道正在被反复调整的旧音弦。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