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紧走两步迈过高高的青石门槛，双手稳稳托住了走在最前头的赵二叔和四叔公的胳膊，硬生生把两位带头要往下拜的老人给架了起来。

“二叔，各位叔公叔婆，大年初一的清晨让您们在雪地里给我弯腰，这传出去是要折我林毅的寿数，快快把腰直起来进院里暖和暖和。”林毅说话的声音沉稳洪亮，目光从这一排排穿着崭新蓝黑棉袄的老人脸上缓缓扫过。

四叔公今年已经八十有二，干瘪的手背上满是老人斑，他反手死死攥着林毅的衣袖，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里淌着热泪，顺着脸颊上刀刻般的皱纹往下滚落。

“毅子啊，俺们这帮土埋到嗓子眼的老骨头，今儿绝不是来跟你客套虚应的，去年冬天下大雪的时候，隔壁公社好几个村子都塌了泥草房冻死了人，可咱下河村的老少爷们，坐在你给盖的砖瓦大房里天天就着热炕头喝排骨汤，家家户户连一根烂椽子都没折断过，这好日子是哪来的，全是你林毅拿真金白银和一身血肉硬生生给咱全村顶起来的啊！”

四叔公这番话说得有些喘，身旁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是啊林老板，以前大年初一，家里连半捧杂粮面都凑不齐，孩子们饿得趴在炕头上直嚼草根，今年俺家桌上摆着两整盘白生生的猪肉大葱水饺，俺那小孙子吃得肚皮滚圆在院里放小鞭炮，俺昨儿半夜给祖宗上香的时候，跪在地上磕头求菩萨保佑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福寿齐天呢！”

苏晓月和沈佳宜领着李秀莲、林楚楚一众女眷，早早端着几大铜盆刚出锅、冒着滚滚热气的红糖生姜甜茶从内院迎了出来。

苏晓月走上前，亲手给四叔公递上一碗甜茶，声音温软却极有分寸。

“叔公叔婆们快趁热喝口甜水压压寒气，毅子是下河村土生土长的后生，给乡亲们遮风挡雨本就是他分内的事情，大家伙儿往后只要把身子骨养得硬硬朗朗的，天天去敬老饭堂里多吃两碗细粮，那就是给毅子最大的脸面了。”

老人们捧着烫手的白瓷碗，小口小口抿着甜滋滋的姜汤，那股子从心窝子里透出来的暖意，把这正月初一刺骨的晨风都彻底化开了。

这一场大拜年，没有半点虚头巴脑的官场套话，全是实打实的农家真情。

林毅让大壮搬出几大筐昨夜刚炸好的油馓子和花生糖，给每位老人怀里塞了满满一兜子，又亲自把这帮步履蹒跚的长辈们一个个送出了庄园大门，整个下河村的年味儿，在这份人情暖流里足足沸腾了小半个月。

……

正月里的热闹如同指缝间的细沙，不知不觉便悄悄溜了过去。

转眼间，日历就翻到了农历二月初二。

“轰隆——！”

清晨时分，沉寂了一整个隆冬的苍穹深处，猛地炸响了一声沉闷悠远的春雷。

西坡庄园的前院里，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泛着湿润光泽的青石板地。

林毅搬了把竹条小板凳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在磨刀石上磨得锃亮的黄铜小理发剪，旁边的小木凳上放着个装着温水的小瓷盆和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剃了喜头无病无灾，来，安安先坐上来。”林毅拍了拍眼前那张特意垫了软垫子的小圆凳。

安安脚底下踩着红布鞋，小脑袋摇晃得像个拨浪鼓，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捂着头顶上那两撮朝天小辫子。

“爹你手劲儿大，可不能把我脑袋上的毛全给刮秃了呀，二爷爷说了，小姑娘要是剃成了小光头，开春去村里小学上学是要被刘小胖他们笑话成小和尚的！”

安安撅着粉嫩的小嘴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讨价还价。

林毅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把闺女一把抱上了小圆凳。

“少听刘小胖胡咧咧，爹手艺稳当得很，就给你修修耳边的碎毛，留着头顶这两撮红绳扎着的小揪揪，保准比年画里的福娃娃还要齐整好看。”

随着黄铜小剪子发出细碎清脆的“咔嚓”声，几缕细软的胎毛落在了白布单子上。

宁宁怀里抱着个咬了一半的熟地瓜，迈着小短腿凑在旁边看热闹，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姐姐光头……姐姐变小鸭子……”

逗得坐在廊檐底下缝鞋垫的李秀莲和苏晓月笑得合不拢嘴。

院子东南角的草棚边上，大黄牛正舒坦地把身子靠在结实的木桩上蹭来蹭去。

随着暖洋洋的春阳洒下来，它身上那一层厚重脏污的灰黑色冬毛正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了里头新长出来的暗金色短毛，油光水滑，在阳光照射下泛着一层金属般的坚硬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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