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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五岭天堑

在沈砚看来,争才好,争就说明有人在想了,所有的说法目前都还只是假说,没有谁能拿出板上钉钉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是对的,但这没关系,至少说明大家敢去想了,敢去质疑了,这本身就比什么都强。

不过,最让沈砚眼前一亮的还不是这些争论,而是另一个意外收获。

学院里有几个研究显微镜的学生,捣鼓来捣鼓去,镜片磨了不少,显微镜的雏形倒是慢慢有了,在这过程中,有人拿小孔成像的原理琢磨出了点新花样,他们在一块木板上挖了个小孔,对着几幅画好的画板,利用小孔成像把画面放大,投到墙上的一块白布上,一幅接一幅地换,连起来看就像是画在动一样。

这几个人在学院里搭了个台子,演了一场,沈砚去看了一下,其实就是最简单的图画故事,一张画完了换下一张,和平阿城里那些老练的戏班子比起来,实在粗糙得很,底下看的人也不算多。

可在沈砚眼里,这简直是个不得了的苗头。

他坐在台下看着那块白布上变换的画面,脑袋里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出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照相机、电影、拍片子……越想越远,越想越兴奋,可兴奋完了,他回到书房坐下,对着面前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想做照相机,首先得有能感光的材料,这东西怎么做他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电影就更别提了,那玩意儿复杂得让他光是想一想就头疼。

想归想,沈砚还是把那几个学生叫过来好好表扬了一通,他拍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笑着说:“东西做得不错,虽然现在还粗糙,但方向对。

接着往下做,别停。”

那几个学生被他夸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干劲十足地走了。

说起来,小孔成像这个现象其实很早就被人发现了,几百年前那个叫墨子的老先生就做过这个实验,还写下了相当精确的解释,可那之后,这东西就像是被人忘了一样,再也没人接着往下想过。

平阿学院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里,什么东西只要有人做出来了,就会被记下来,纸上的文字、画的图、做的样品,全都好好地留着,后来的人想看就能看,想接着做就能接着做,探索和研究这种东西,慢慢地就成了风气,不用人催,大家自己就会找事情干。

沈砚有时候坐在书院后面那片小园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工匠,心里就像个老农看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眼巴巴地盼着地里能冒出点什么新鲜东西来,他也不知道下一颗冒出来的幼苗会是什么,反正只要地没荒着,迟早会有东西长出来。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慢悠悠地往学堂那边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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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踏进交州的地界之前,朱皓对不毛之地四个字没什么真切的感受。

书里写得再明白,旁人说再多,都不如亲眼瞧上一回来得震撼,真正翻过那道山岭,双脚踩上岭南的土地之后,他才算彻彻底底地懂了,所谓不毛,究竟是怎样一种望不到尽头的荒凉。

自从越过五岭、一脚踏进岭南,朱皓头一遭对沈砚的话生出了动摇。

这种地方,当真值得郎君费那个力气去经营么?

就算下了力气,又能经营出个什么结果来?

日头毒得像一把火,直直地烧在头顶上,漫山遍野的荒草碎石被烤得滚烫,空气里闷着一股湿漉漉的热气,像把人塞进了蒸笼。

远处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全是黑压压的密林,瞧不见一条像样的路,偶尔有不知名的虫子从草丛里弹出来,又或者林子深处传来一两声闷沉沉的兽吼,震得人后脊梁发凉。

官道早就不成样子了,说它是官道,不过是山间勉强踩出来的一道土痕,坑坑洼洼,碎石横陈,别说马车,就是牛车走上去也得颠散架,朱皓的马车早在进山前就打发人送回会稽了,这一路全靠骑马,可到了眼下这种地段,连马也走不动了,蹄子踩在碎石上直打滑。

“这种鬼地方,士威彦竟然还恋栈不走,当真叫人想不通。”朱皓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摇着头嘟囔了一句。

走在他身侧的龚都听见了,只是笑了笑,没接话,他的目光始终在四下里来回扫,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朱皓跟龚都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这位武将出身黄巾跟自己都认识刘辟,有了这层旧交在,朱皓和龚都处起来并不生分,几个月走下来,两人已经相当熟络,行军途中偶尔还能开几句玩笑。

朱皓对龚都的印象就四个字,实诚认真,这人话不多,但答应下来的事绝不含糊,扎营的时候,他总要亲自绕着营地走上一圈,确认没有疏漏才肯歇下。

“五岭横在这里,岭南跟中原就隔着一道天堑。”朱皓抬头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什么时候能把这些山给凿穿了,交州才算真正跟外面连成一片。”

五岭,便是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大庾岭这五座大山,它们不过是岭南与江东之间无数山脉中最出名的五座,岭南这个名号,也正是从它们身上得来的。

这些山不光险峻,更要命的是山间常年弥漫着瘴气,溪涧里也时不时冒着有毒的泉眼。

若没有熟悉地形的本地人领路,朱皓和龚都说什么也不敢贸然往深山里头钻。

给他们带路的人是士巍,士燮的三弟,士家现在大部分人已经离开了交州,唯独留下士巍在此地协助朱皓和龚都,此人四十出头,生得精瘦干练,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快人一步。

在交州这段日子,他帮朱皓解决了不少麻烦,从联络地方豪族到安排粮草补给,样样都料理得妥妥帖帖。

这会儿士巍走在队伍最前头,一边拿刀拨开挡路的藤蔓,一边回头招呼众人跟上,队伍渐渐离开了那条勉强算路的土痕,一头扎进了荒山野岭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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