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贾令璇
“令璇,你还看书么?
要不要去喝两杯?”
平阿文渊阁内,一个正在油灯下专心读书的少年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向外面看了一眼,他手里还捧着那卷书,书页摊开,正翻到一半,借着油灯的光,可以看见那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他刚才用指甲轻轻划下的一道痕迹。
“恐怕不行,回去晚了,我会被家父责骂的。”被叫到的人连忙将手中的书合上,小心地放回书架上,然后转身对身边的两个同伴说道。
这说话的少年名叫贾玑,字令璇,今年十六岁,是平阿城里土生土长的孩子,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他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五年,这里的大街小巷他都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睛都能从城东走到城西。
“令璇家教真是森严啊,如今平阿的年轻人,谁这么早就回家?”来自徐州的严寻笑着说,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戏谑,他比贾玑大上一岁,性格也比贾玑跳脱得多,在他看来,平阿的夜生活这么热闹,这么早就回家,简直是浪费了这大好的时光。
“我倒认为贾公之深沉严峻,让人佩服,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让令璇兄早些回去。”另一个少年温恢站出来打圆场。
这三个少年,都是准备参加平阿学院入学考试的学子,被称作令璇的少年名叫贾玑,最后一人则叫温恢,字曼基,严寻和温恢都是从外地来到平阿的,温恢还是从并州千里迢迢慕名而来的,一路上风餐露宿,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到,而贾玑就不一样了,如今他的家就在平阿。
不过,三人中,只有温恢隐隐约约知道贾玑的一点底细,贾玑的父亲是当今的吏部尚书贾诩,这个身份若是说出去,在这平阿城里也算得上显赫了,可贾玑从来不说,温恢也就装作不知道,毕竟,严寻那家伙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虽然身份显赫,但贾玑却是和寻常少年学子一样,没有任何懈怠,全力准备着两个月后的考试,他白天去学堂听课,晚上到图书馆温书,有时候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回到家以后,还要在灯下再读上一阵,直到眼睛酸了才肯去睡。
他在平阿中学院里念过书,那里的先生,现在都是沈砚这些年精心培养出来的新式教师,但贾玑自己更擅长的,还是传统经学,所以他准备参加旧学考试,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和温恢、严寻在这图书馆里认识,三个人经常坐在一起看书,有时也会讨论几句书中的疑难之处。
这平阿文渊阁,没有了蔡邕坐镇之后,渐渐没了从前的辉煌,但仍然是平阿的文化胜地,吸引着大量的学子来此读书学习。
高大宽敞的阅览室里,一排排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有新印的纸质书,也有古老的竹简,每到傍晚,这里就坐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都安安静静地低头看着书,只偶尔翻动书页时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
三人向接替蔡邕看馆的老者礼貌地道过谢后,走出了图书馆。
天已经黑了。
平阿的夜晚,来得比别处要亮堂得多。
他们沿着朱雀大街向前走去,这条大街,是平阿城的中轴线,也是最宽阔最气派的一条路,两边每隔一段距离,都悬挂着一盏油灯,那油灯外面还罩着罩子,既防风,又透亮,灯光从罩子里透出来,把整条街道照得通明,行人夜里也能清清楚楚地看清道路,每到天明,自然会有人来换油,把灯罩擦得干干净净,再添上新的灯油。
这在其他地方,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一条街,整夜都点着灯,那得烧掉多少油啊?
这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地烧钱,有人曾经粗略算过一笔账,光是朱雀大街上的灯油钱,一个晚上就要花掉一笔不小的数目,可沈砚不在乎。
他说,一座伟大的城市,就该有伟大的夜晚。
也只有平阿,能有这样的财大气粗。
沿着街道两排灯火无尽地延伸向前,看上去温暖而又美丽,街边的各家酒楼、歌坊也都华灯初上,那高挂的灯笼,那半掩的雕花木窗,还有那隐隐约约传出来的阵阵笑语声,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市夜晚的繁华。
“令璇,我们相识这么久了,还没一起去游玩过,要不今天小弟做东,咱们三人去喝杯小酒,听听小曲如何?”严寻忽然站住,转过身来,笑嘻嘻地说。
贾玑顿时露出了难色,他本就嘴笨,不怎么会拒绝人,此刻更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温恢见了,连忙说道:“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何况咱们现在也不是玩乐的时候,好了,令璇,你就先回去吧。”
贾玑如蒙大赦,连忙点了点头,向两人拱手告辞,他从朱雀大道旁边一条岔街拐了进去。
一进那条街,光线顿时昏暗了许多,这里没有朱雀大街那样的玻璃灯,只在巷口挂着一盏孤零零的小灯笼,那灯笼已经很旧了,纸面上破了一个小洞,里头的火苗在夜风里一摇一晃的,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贾玑努力地睁着眼睛看着路,他从小眼睛就不太好,夜里走路总是格外小心,可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严寻的笑声,那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了过来。
贾玑默然叹了口气,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今年十六岁了,来平阿已经五年。
在这五年里,他从一个懵懂的幼童,长成了现在的青涩少年,可他却始终没有感觉到,自己父亲的身份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在学校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他父亲在郎君身边做事,同学们只当他是从外地搬来的普通孩子,家里管得严些罢了,而他自己也从不主动提起。
直到郎君进位楚公,父亲出任吏部尚书之职,才吓了所有人一大跳。
是啊,在沈砚身边的几大谋士中,贾诩是隐藏于暗处的那一个,他从不显山露水,从不稍露锋芒,别人说话,他听着;别人争论,他看着,他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即便说了,也是轻描淡写的一两句,外界对他的关注度,从来都是低到了极点。
如果不是沈砚一力坚持,让贾诩做了这吏部尚书,他可能会一直这样隐伏一辈子,像一条潜藏在深水里的鱼,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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