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的府第在并月街胜清坊，这里并不是官吏们聚居的地方，反而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平民居所，青砖灰瓦，矮墙窄门。

贾诩就是连居所都平平无奇，以至于周围相处了数年的邻居们，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们只知道这家人深居简出，不常跟人打交道，至于户主是做什么的，谁也说不清楚。

贾玑走到家门前时，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宁愿像以前那样，没有人知道他父亲是楚公身边的高官，现在他爹是主管官吏人事的吏部尚书，他却没有任何特殊待遇，不仅如此，他还得比别人更加努力，生怕被人说成是靠父亲的荫庇，这种滋味，让他总觉得大家都在背后嘲笑他一样。

“唉。”

贾玑叹着气，轻轻推开了院门。

老门房正靠在门边打盹，他一辈子跟着贾家，年纪比贾诩还大上不少，听见门响，他揉着眼睛醒来，看清是贾玑，便笑道：“小少爷回来哩！”

贾玑向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他先小心翼翼地抬头朝父亲书房那边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还亮着灯，那灯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和主人一样，不声不响。

贾玑心头一紧，正准备轻手轻脚地溜进屋去，却听见一个冷淡的声音从书房那边传来：“站住。”

他顿时噤若寒蝉。

贾诩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负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到院中，月光从天上洒下来，照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贾玑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贾诩在儿子们面前，就是这样有威势，他甚至不用发火，只消一个眼神就能让孩子们乖乖地低下头去。

“大人，我……我跟温曼基在图书馆看书，稍微没怎么注意时间……”贾玑有些慌乱地说道。

贾诩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那目光像是一把尺子，在量着什么，好一阵之后，他才忽然沉声道：“随我来。”

贾玑怔了一下，他本以为会挨一顿训斥，没想到父亲竟没有发作，反而让他跟着走，他不敢多问，只能依言跟着父亲走进书房。

他心里忐忑不安，站在书桌旁，低着头，等着父亲开口，贾诩在书桌前缓缓坐下，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用一种奇特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最小的儿子。

“你今年十六岁了。”贾诩开口。

“是……是。”贾玑连忙应道。

贾诩点了点头，忽然伸出手，向桌上一本书指了指：“你今天看了这个？”

贾玑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脸色顿时一变，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没有写字，正是他今天在父亲书房里寻找一本书时，无意中在书架夹缝里发现的那本。

“这……这是什么啊？”贾玑冲口而出。

他今天看到那本小册子的时候，好奇地翻开了一下，结果发现上面的字，每一个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那一行行的字，像是什么暗语，又像是什么奇怪的记录，他琢磨了好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本以为父亲不会发现，没想到一回家就被点了出来。

贾诩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朝书房门指了指。

贾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走过去，将书房的门关上了，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了外面，贾玑转身走回来，心里忽然一阵紧张，他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将要降临在自己身上了。

“令璇，你可能也知道，为父是怎么来到楚公身边的，这么多年以来，你们兄弟几个都是老实本分的孩子，为父对你们其实一直是很满意的。”贾诩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

这是贾玑从未听到过的语气。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说话永远都是那么淡淡的，带着几分疏离和冷意，即便是在母亲面前，也极少流露出什么情绪，可此刻父亲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温暖，单是听着这语气，贾玑就有些想落泪。

贾诩感慨道：“想不到，最终是你走上了这条路，来吧。”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面，贾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父亲伸出手，在书架的某处不知怎么轻轻一拍，那书架竟然就在贾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转了个方向，露出了后面另一排书架。

贾玑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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