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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9章 果树(2/2)

屋里黑漆漆的,冷得像冰窖。

陈学文不在,听人被队上叫去县里参加一个农技培训班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棒梗放下行李,摸到火柴点上煤油灯,火苗跳了几下才稳住,照着空荡荡的木板铺和靠墙那几把歪歪扭扭的锄头。

他把行李卷抖开,把被子铺好,又从网兜里掏出一包从家里带来的腌萝卜条,搁在铺板边上。

然后他出了门,去井边打水。

井轱辘吱呀吱呀地响,一桶水提上来,他先蹲在井台上洗了把脸,又喝了几口,冰凉的水带着土腥味,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水喝完了,他在井台边蹲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乡下的天比城里高,也比城里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芝麻。

他忽然想起离家时秦淮茹站在巷口的样子。

她没哭,只是朝他挥了挥手,嘴里说着什么。

他看不清她的口型,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跟她每次在信末尾写的那句话一样:“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

棒梗站起来,把水桶里的水倒进铁皮壶里,拎着往屋里走。

风从山梁上刮下来,灌进他单薄的衣领里,冷得他一哆嗦。

但他没缩脖子,反而把胸脯挺了挺,迈开步子,往那盏煤油灯亮着的地方走去。

东花园大队的春天,是在一场又一场的沙尘里慢慢熬出来的。

进了三月,地气开始转了。

白天太阳晒在黄土坡上,土里能蒸出一股又潮又腥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拱着要出来。

可一到夜里,冷风就又杀回来,把白日里那点暖意全收走,冻得人直往炕洞里缩。

棒梗却已经习惯了。

他的手掌上磨出了厚厚一层老茧,虎口处硬得跟鞋底一样,指节也粗了一圈。

陈学文从县里培训回来以后,两人没事就在油灯下算开春后队里的种粮安排,陈学文把在县里学的那些新名词一个个讲给棒梗听,什么“合理密植”“间作套种”“梯田保墒”,棒梗听得半懂不懂,但他能顺着陈学文的话往下想——哪块地种什么,哪面坡先动,哪道沟能多打几担粮。

耿大队长有回路过知青点,听见他们在屋里争得面红耳赤,脚在门槛上停了停,没进去。

第二天上工时,他把棒梗叫到地头上,问:“听说你想让咱们队种果树?”

棒梗一愣,忙说:“不是我,是陈学文从书上看的,说黄土坡地种果树比种玉米划算。”

耿大队长眯着眼睛看天,半天没说话。

就在棒梗以为他要骂人时,老头儿忽然从嘴里拔下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果树苗子公社给不给?”

棒梗语塞。

他光想着果树好,可树苗从哪来、钱从哪出、头几年没有收益怎么跟队里交代——这些问题他和陈学文谁都没想周全。

“你回去告诉陈学文,”耿大队长把烟锅别回腰上,“先把山地梯田的粮食亩产搞上去,果树的事,等今年秋后再说。

你小子有心,就别光在嘴上种树,得在地里种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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