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混着泥腥气的凉白开顺着壶嘴倾泻而下，在陶碗里砸出一片细碎的水花，没一会儿就溢了出来。

雨彻底歇了，归档亭那原本只有百年老灰尘的木地板上，积了一滩不大不小的水洼。

念云这会儿不玩碗了，蹲在那滩积水边上，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头，在那并不清澈的水里狠狠蘸了一下，然后就在干燥的地板上开始“鬼画符”。

指尖划过木纹，留下一道深褐色的水印，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亭子的柱脚。

“这是光回家的路，刚才下雨淋湿啦！

我给它重新画个导航！”小丫头一边画一边嘟囔，那认真劲儿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洗澡水，而是御笔朱批。

沈昭昭刚想掏出纸巾去擦——这是职业病，豪门地板那是脸面，得亮得能照出人影才算合格。

“哒、哒。”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步子迈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老人的视线在那条歪七扭八的“水路”上停了两秒，又挪到旁边那个还没干透的小水坑上。

沈昭昭手里的纸巾刚抽出一半，心想这下完了，这地板可是黄花梨的，泡水那是暴殄天物，老太太不得炸毛？

结果林老太太手里的拐杖轻轻一点，杖尖指着那处最大的积水洼：“这儿断了。

这儿该有座桥。”

沈昭昭手里的纸巾僵在半空，差点没拿稳。

这还是那个看见茶几上有一粒灰尘都要扣工资的铁娘子吗？

这分明就是个跟着孙女瞎胡闹的老顽童。

她默默把纸巾塞回兜里，转头却瞥见旁边的红木架子上，那本被奉为圣旨的《林氏命名簿》有点不对劲。

刚才风大雨急，这车子虽说位置高，但还是被飘进来的雨丝扫到了边角。

原本平整得像镜面的宣纸页脚，这会儿吸饱了水，软趴趴地耷拉着，上面的墨迹微微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没化开的乌云。

沈昭昭本能地伸手想去拿镇纸压平。

作为编辑，看见书页起皱简直比看见错别字还难受。

但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

脑子里突然闪过之前那是被茶渍泼了的合同，干了之后留下一圈褐色的印记，反而像个图腾。

此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地切进亭子，打在那卷翘起皱的页脚上。

因为纸张吸水膨胀后变得凹凸不平，光影在上面投下了深深浅浅的阴影。

乍一看，那哪是毁坏的纸角，分明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微缩山脉。

“别压。”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林修远手里竟然提着把拖把——那拖把和他身上那件虽然湿透但依然剪裁得体的高定衬衫简直是两个次元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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