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凌翔拎着那个洗得发黄的帆布包，满腹狐疑地跟在周扬身后。

两人穿过办公楼，直接进了一号生产车间。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浓烈的松香和电烙铁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车间里极其宽敞，四条长长的流水线一字排开，顶部的白炽灯将整个车间照得通亮。

两百多号统一着装的工人坐在流水线两旁，手里拿着镊子、螺丝刀和电烙铁，正动作麻利地组装这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塑料盒子。

在车间里来回巡视的几个领班，个个腰杆笔直，留着利落的寸头。

其中一个脸上有道浅疤的男人看到周扬，立刻快步走过来，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周局！”

这人正是周扬当初卖了燕京四合院、花重金招募来的退伍老兵之一。

周扬点了点头，拍了拍疤脸老兵的肩膀：“老刀，最近出货量怎么样？”

“报告周局，这半个月两条线三班倒，每天能下线五千台随身听。

杨县长那边刚批了条子，打算下个月再扩两条线。”

老刀声音洪亮，脸上透着一股子踏实过日子的红润。

他们这帮退伍兵，如今在电子厂里拿着远超国营厂厂长的高薪，管着安保和生产纪律，日子过得极有奔头。

周扬摆了摆手，示意老刀去忙，然后转身看向一直沉默打量着四周的冯凌翔。

“觉得这地方怎么样？”周扬顺手从流水线末端的检验台上拿起一台刚组装好的随身听，递给冯凌翔。

冯凌翔把帆布包夹在腋下，双手接过那台随身听。

外壳是银灰色的工程塑料，按键阻尼适中，背面还印着一串极其逼真的英文字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质感极佳。

“真没看出来。”

冯凌翔翻来覆去地摸着那个小盒子，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余德县这种连条像样柏油路都没几条的山沟沟，居然能捣鼓出这种高科技玩意儿。

这包装，这做工，要是摆在市里百货大楼的玻璃柜台里，跟那些鬼子货、镁国货也差不了多少了。”

周扬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嘲弄。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高科技？

你太抬举这东西了。”

周扬指着流水线上那些散落的电子元件：“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把国外大品牌的外壳买回来开模倒模，然后去南方沿海倒腾一批最廉价的机芯和主板，找几个懂点基础电路的师傅把线一接，最后雇一帮手脚麻利的农村妇女把螺丝拧紧。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核心技术，纯粹的暴力复刻。”

冯凌翔愣住了，他看着手里那个精美的随身听，这才反应过来：“这……这是山寨货？”

“没错，就是山寨。”

周扬吐出一口青烟，目光扫过整个忙碌的车间，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这买卖，说到底确实上不了台面，手段卑劣，而且直接侵犯了那些跨国公司的专利权。”

“当初我跟杨副县长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县委大院里也有人拍桌子骂娘，说这是给余德县抹黑。”

周扬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冷硬如铁：“但在如今这个年月，跨国维权比登天还难。

法律的空子就摆在那儿，我不钻，南方那些黑作坊照样会钻。”

“这厂子开工不到半年，不仅填平了余德县财政上的大窟窿，还解决了好几百号闲散劳动力的就业问题。

只要能给老百姓换来真金白银，能让大家锅里有肉吃，它就是余德县当之无愧的支柱产业。”

冯凌翔咽了口唾沫，他以前在多玛县挖黑煤窑，觉得那已经是极其暴利的灰色产业了。

可现在看着这源源不断下线的山寨电子产品，他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周局长，你今天带我来这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冯凌翔把随身听放回工作台，试探性地问道：“我以前是挖矿的，跟煤灰矿石打交道。

这电子产品里头的弯弯绕绕，我可是两眼一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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