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榆树市，燥热被挡在了铁路公安局那栋红砖大楼的外面。

三楼局长办公室里，头顶的吊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周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目光在一份六月份的治安汇总报表上缓慢移动。

榆树火车站的口子算是彻底扎紧了。

自从进站口那场风波过后，加上大昭寺那次近乎土匪般的训话，三百多号铁路干警的执行力被硬生生逼到了极限。

报表上的恶性冲突事件呈断崖式下跌，取而代之的是拘留室里成倍增加的治安拘留人员。

但周扬心里很清楚，这只是一层表象。

榆树市总站是摆在明面上的招牌，真正的麻烦，藏在那条绵延数百公里的铁路线，以及沿途那十二个大大小小的驻站点里。

那些地方天高皇帝远，地方宗族势力、车匪路霸和铁路系统的错综利益绞杀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密不透风的独立王国。

作为一把手，坐在办公室里看底下人精心修饰过的报表，永远摸不到真正的底子。

周扬把红蓝铅笔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脱下那件挂着副厅级警衔的制服衬衫，从门后的衣架上扯下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套上，头顶扣了一顶没有任何标识的鸭舌帽。

他没带秘书，也没通知政工科和乘警大队，单枪匹马走出了公安局大院。

下午两点一刻，一趟由西宁开往格尔木的过路慢车缓缓驶入榆树站。

周扬混在拥挤的人流中，顺着验票通道上了车。

他没去软卧车厢，而是直接钻进了最混乱的硬座七号车厢。

车厢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汗酸味、劣质烟草味、隔夜的韭菜包子味，再加上几只不知道谁带上车的活鸡散发出的粪便味，混合成一种极具杀伤力的化学武器。

过道里挤满了人，蛇皮袋和破木箱子堆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扬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半靠在椅背上，压低帽檐，闭目养神。

列车哐当哐当驶出市区，速度提了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铁门开合的动静。

“都让让，往里收收腿！

例行安检，把包都打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乘警挤进车厢。

走在前面的那个手里拿着个硬抄本，腰间的武装带勒得很紧，警棍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周扬微微抬起眼皮。

这两个人他有点印象，是大昭寺开会那天，站在前排喊委屈的几个新兵蛋子之一。

安检推进得很慢。

大部分旅客都很配合，但总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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