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抬起头，越过镜片看着对面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

办公室的台灯只照亮了一半的空间，周扬的半边身子陷在阴影里，露出来的那半边脸轮廓硬朗，嘴唇紧闭，下颌线条利落。

他说“我先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用的是一种陈述客观事实的口吻。

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张华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活了三十多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有人拼命往上爬，有人拼命捞钱，有人拼命保命。

但周扬不一样。

这个人把杀人这件事情，做成了一道工程学的题目。

选址、运输、看守、时间窗口、善后——每一个环节都被他用最冷的逻辑拆解干净。

张华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拿过衣架上的深色大衣，把三份档案袋夹在左臂下面。

右手去拿挂在衣架顶端的围巾，动作不紧不慢，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塞进大衣领口。

“行。”

这个字从张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门口，右手搭在门把手上。

背对着周扬，身体停了一瞬。

“击毙的时候，别在矿坑里面。”

张华没有转身，声音闷在围巾和门板之间：“找个开阔地。

痕检的人到了现场之后，弹道和血迹的分布要能说得通。

抓捕拒捕——至少得有个追逐和对峙的过程。”

他拉开门。

走廊里的冷光打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长条形的光斑。

张华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地远去，最终被楼梯拐角吞没。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周扬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张华刚才坐过的那把真皮转椅上。

椅面上还残留着体温压出来的凹痕。

桌上那支英雄牌钢笔还搁在便签本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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