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西宁的雪下得极厚。

省委大院一号楼的红砖外墙被白雪裹了一层，屋檐下挂着半米长的冰棱子。

二楼的餐厅里，暖气片烧得烫手。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汽，把外头偶尔炸开的烟花光影晕染成模糊的红黄斑块。

圆木餐桌上，热气蒸腾。

杨欣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正拿着汤勺给周扬碗里添着羊肉汤。

汤水滚烫，白雾升腾间，她微微侧过头，把周扬手边那个装了半杯凉水的玻璃杯往里推了推。

没有多余的话。

周扬接过汤碗，指节在碗壁上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各自错开。

这种默契，是在余德县的泥潭里、在多玛县的枪林弹雨中一点点磨出来的。

不需要说什么海誓山盟，一个递碗的动作，就足够把那些风刀霜剑挡在门外。

杨母坐在对面，把这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老太太没挑明，只是往周扬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筷子红烧鲤鱼。

“小周，多吃点。

你在榆树那边风里来雨里去的，人都瘦脱相了。”

“谢谢阿姨。”周扬端起碗接了。

这顿年夜饭吃得不慢。

杨母惦记着春节联欢晚会，饭菜过半就放下了筷子。

杨欣帮着收拾了几个空盘，跟在母亲身后去了客厅。

电视机里很快传来赵中祥字正腔圆的报幕声，夹杂着客厅里偶尔的轻笑。

餐厅里安静下来。

桌上残局撤了一半，只剩下两盘凉菜，一碟花生米。

杨安邦靠在椅背上，从手边的柜子里拎出一瓶没有包装的西凤酒。

瓶身上的招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卷。

他拧开瓶盖，一股浓烈的凤香型酒味在餐厅里散开。

周扬主动拿过两个小酒盅，摆在桌面上。

酒液倾倒，拉出一条透明的细线，落在瓷盅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本大过年的，不该聊公事。”杨安邦端起酒盅，在桌面上极轻地磕了一下。

周扬跟着端起酒杯，杯沿压低，碰了碰杨安邦的杯底。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五十多度的烈酒顺着食道烧下去，把胃里那点羊肉汤的底子彻底点燃了。

杨安邦放下酒盅，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两个月前，你和张华在扩大会议上唱的那出双簧，胆子不小。”

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就像在聊今晚的春晚节目。

周扬拿起酒瓶，给两人的空杯重新斟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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