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初春，榆树市的倒春寒比往年更刺骨。

西北风夹着沙土打在铁路公安局大院的玻璃窗上，发出绵密而干涩的沙沙声。

周扬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阅着一份红头文件。

纸张边缘锋利，油墨味混杂着西北特有的干燥尘土气息，充斥着整个房间。

《关于在榆树市开展全面收缴非法枪支弹药试点工作的通知》。

这份由省委书记杨安邦亲自签发的文件，字数不多，分量极重。

值得注意的是，文件跳过了常规的吹风和征求意见环节，直接以省委一号指令的级别下达。

这意味着，大夏湾那把火烧出来的政治筹码，终于在纸面上兑现了。

梁正亮站在办公桌对面，身姿笔挺，手里拿着一份刚汇总上来的治安简报。

“局长，市局那边上午已经开了动员会，张市长亲自坐镇。

但下面的执行阻力很大。”

梁正亮翻开简报，报出一串数字：“南谷区、西坪镇，还有沿铁路线的几个大村，村干部对于收缴枪支的通知阳奉阴违。

底下的牧民和闲散人员更是放出话来，谁敢进村收枪，就让谁横着出来。”

周扬把红头文件合上，推到桌角。

有趣的是，在这个偏远的西北地级市，民间武装力量的形成并非一朝一夕。

往上追溯十几二十年，枪支是为了防狼防盗。

但当第一趟满载格尔木矿石的列车驶过这片贫瘠的土地，当第一把土制火铳被用来劫掠车皮并换来整箱的西凤酒和成沓的大团结后，生存的逻辑就彻底变异了。

枪，成了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硬通货。

车匪路霸应运而生，盘根错节，依附在铁路这条大动脉上疯狂吸血。

“铁路公安局名义上不管地方治安。”

周扬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腹部：“但车匪路霸手里有枪，威胁的就是咱们的铁路线。

禁枪这把火既然是咱们点起来的，就不能在旁边看戏。”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榆树市交通线路图前。

“通知特调组，加上下面分局抽调的骨干，凑八十个人。

换便装，带足实弹。”

周扬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条蜿蜒的黑线上重重敲击了两下：“目标，西坪镇外围的三道沟。

配合市局，把那里的盖子给我掀了。”

三道沟是榆树市出了名的法外之地。

这里紧挨着铁路货运专线的一处大弯道，列车经过时必须减速。

过去几年，林文辉手底下的黑车皮有一半是在这里完成交接和分赃。

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藏着火铳，甚至还有南疆流过来的制式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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