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

周六。

寻真味酒楼。

这家店开在闽东老城区临江路的尽头，三层楼的独栋建筑，前身是民国时期一个南洋华侨的私宅，后来几经转手，九十年代初被一个本地人盘下来改成了酒楼。

外墙保留了原来的灰砖和拱窗，临街面加了一道红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鎏金的匾额。

字是请省书法协会的人写的，笔力一般，但金粉用得足，远远看过去倒也晃眼。

酒楼门口的空地上，从下午五点开始就陆陆续续停满了车。

桑塔纳、捷达、两辆丰田皇冠，还有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三菱帕杰罗。

保安是酒楼从外面临时雇来的，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制服，在车场里指挥倒车的时候胳膊甩得跟交通协管员一样卖力。

周扬是六点二十分到的。

他没叫政府的公车，从市委家属院走到酒楼，十二分钟。

沿途经过两个菜市场，一条正在修下水管道的巷子。

巷子口堆着几根水泥管，工人收了工，留下一地的黄泥和碎石，混着下午那场阵雨冲下来的积水，踩上去鞋底打滑。

周扬低头看了一眼皮鞋面上溅的泥点，没擦。

秦铭的秘书是三天前打的电话。

电话内容简短，措辞经过打磨。

秦书记携夫人在寻真味酒楼设家宴，诚邀周市长拨冗赏光。

“家宴”两个字咬得含糊，“拨冗赏光”却清清楚楚。

家宴。

周扬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翻霞浦县水产局送来的网箱验收报告。

听完那头说的话，他拿钢笔在报告封面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去”字，然后把电话挂了。

推开寻真味酒楼的红漆木门，迎面是一股浓烈的、花胶炖鸡和佛跳墙混在一起的油腻鲜香。

大堂里重新布了场，原来的散桌全撤了，换成了四张大圆桌。

每桌十二个位。

桌面铺着酒红色的桌布，餐具是酒楼从福州借来的骨瓷套装，筷架上的筷子用红纸套包着，喜庆得过了头。

墙上挂了两条红底金字的横幅。

左边那条写着“秦书记携夫人恭贺闽东发展蒸蒸日上”，右边那条写着“同心协力共建美丽闽东”。

横幅的尾端用透明胶带粘在墙面上，右边那条的一角耷拉下来，还没人去管。

酒楼的老板娘亲自在一楼门厅招呼。

四十来岁的本地女人，烫了一头蓬松的卷发，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笑起来满脸的褶子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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