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厦线进入闽北山区之后，路基开始走弯道，车厢的晃动比平原上频繁了一倍不止。

周扬把灰色夹克叠好垫在脑后，背靠着车厢壁，眼睛闭着。

走廊上的白炽灯透过帆布帘的缝隙投进来一线昏黄，照在铺位边沿，勉强能看清毯子的颜色。

凌晨两点过。

整节车厢静下来了，只剩下车轮碾过轨缝的节奏，咔嗒、咔嗒，均匀而单调。

他没有睡着。

特种侦察兵出身的人，在陌生的封闭环境里从来睡不死，那是战场上刻进神经里的东西，十几年过去了，磨不掉。

他的呼吸平稳，身子放松，但皮层下面那根弦一直绷着，任何异响都会让他在半秒内完全清醒。

走廊上的拖鞋声在凌晨这个点几乎绝迹了，偶尔有人去厕所，脚步都是软的，是真正的旅客。

然后他听见了不一样的。

两个节奏。

不是拖鞋的摩擦，是鞋底压实了之后刻意放轻的踩踏，重心压得很低，步距极短，和普通人摸黑走路的方式完全不同。

那种走法，是专门练过的，脚尖先落地，后跟跟上，每一步都先探过重心再转移，尽量不让皮鞋底的任何一个点突然施加全部体重。

有人在控制脚步产生的震动。

走廊上有这种脚步的，至少两个，分布在他铺位的两侧。

车厢在鹰厦线的山区路段颠了一下，整节车厢向左倾斜了几度，行李架上的东西跟着动。

周扬在颠簸的那一秒，把身子顺着惯性往里滚了半圈，旅行袋从上方的行李架悄无声息地被他拽了下来，塞进毯子里垫好，他已经不在铺位上了。

他靠着铺位与车厢壁的夹缝蜷着，脚踩着铺板的侧边，整个人完全缩在了下铺床帘遮不到的死角里。

这个位置，从走廊拉开帘子向里看，看见的只有一团鼓起的毯子。

黑暗里，他的眼睛彻底适应了，能看清走廊那头窗玻璃上的反光。

三个人影。

不是两个。

第三个守在车厢连接处，背对着，挡住了撤退的方向。

进了隧道。

窗外彻底黑透，连月光都没有，车厢里那几盏六十瓦的灯泡也在隧道里的电压波动中闪了两下，随即全灭了。

备用电源跟上来，过了三四秒，灯才重新亮起，但亮度只有正常的一半，走廊里那点昏黄的光更暗了。

帘子被人拉开了。

动作很快，不是客气的那种，是直接抓住布边用力扯开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

54式手枪上装了消音器，那个东西让枪口延长了一大截，在光线这么差的地方很难一眼判断，但枪口上那个圆柱形的黑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被子里的旅行袋挨了几枪。

棉絮从弹孔里往外翻，消音器压不住全部的声响，那几声“噗噗”的钝响把隔壁铺位上的旅客惊醒了，有人翻身，有人发出睡梦里的含糊哼声，没有人叫出声来，车厢里太黑，太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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