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省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在一个周五的下午送到了闽东市委。

新任市委书记姓刘，叫刘德厚，六十一岁，从省农业厅厅长的位子上调过来的。

消息传开的时候，市委大楼里各个办公室的门关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走廊上那种小声说话的嗡嗡声比往常密了三倍不止。

刘德厚到任那天，周扬在大楼门口接的。

车是省委派的，黑色桑塔纳2000，车牌号用的是省委机关的序列。

后排下来的老头儿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左右，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服帖，穿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脸上的褶子很深，两道法令纹从鼻翼拖到嘴角，把整张脸分成了几块。

他下车的动作慢，左脚先着地，右脚跟上来，站稳之后才把身子从车里完全撤出来。

腰有点弯，不严重，但能看出来是长期坐办公室坐出来的。

“刘书记。”周扬伸出手。

刘德厚握住，力道不大也不小，恰好是那种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热络的分量。

“周市长年轻啊。”刘德厚松开手，目光在周扬脸上停了两秒，说了这么一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周扬听懂了。

年轻，是说他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是说自己没有。

一个六十一岁的厅级干部，从省农业厅调到地级市当书记，不是高升，不是平调，是落点。

刘德厚在闽东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平稳交接，不出乱子，然后到站下车。

两个人并肩往楼里走。

刘德厚走路的速度不快，步子迈得很实。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保安站起来敬礼，他点了点头，不多不少，走过去了。

上电梯的时候，他按的是四楼——书记办公室在四楼。

电梯门关上。

“周市长，这些日子闽东辛苦你了。”

刘德厚面对着电梯门，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省里把我这个老头子派过来，意思你也清楚。

我不添乱，你放手干。

有什么需要我签字盖章的，不耽误你的事。”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

刘德厚迈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不过有一条。”

他的眼睛在满脸的褶子底下不大看得清楚，但那个目光是稳的：“过线的事情，别让我知道。”

周扬站在电梯里，手按着开门键，看着他。

“我老了，眼睛不好使，耳朵也背。”刘德厚把中山装的下摆扯了扯：“但鼻子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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