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日，下午三点。

风比昨天还硬，裹着煤渣子抽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矿区办事处那排红砖房前面，搬出了一张掉漆的长条桌。

桌角压着半块青砖，底下是一摞刚印出来的油印纸。

赵青山拉了条长凳坐在桌后，黑皮夹克的领子竖着，嘴里嚼着半根牙签。

马顺和黑棉袄在两边维持秩序。

“都排好队，挨个过来按手印签字！”黑棉袄扯着嗓子喊，手里拎着一根半尺长的粗木棍。

蒲大海裹在那件油乎乎的破棉袄里，双手插在袖筒中，缩着肩膀排在队伍中间。

前面是陈小川，整个人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抖得停不下来。

队伍挪得很慢，蒲大海眯起眼睛，视线穿过前头几个人的肩膀，死死咬住桌面上那张所谓的声明。

轮到陈小川了，他走上前，冻僵的手拿起桌上的破钢笔。

蒲大海顺势凑近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装出一副看稀奇的模样，实则将那张纸从头到尾扫了个底朝天。

纸上的抬头根本不是“华辉矿业”，而是一片空白。

底下落款处，盖着一个模模糊糊的红色圆章。

蒲大海认得那几个缺肉的宋体字——“汾河县大通运输公司”。

用工关系被完全剥离了。

只要签了这字，一旦在井下被砸成肉泥，责任就全推给一个子虚乌有的运输车队。

再看陈小川签字的那一栏，只有姓名和入井日期，旁边本该填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的空格全空着。

这不是漏填，是不打算建档。

连人都不是矿上的人，死活自然也跟矿上无关。

“看什么看？

会写字吗你？”赵青山吐掉牙签，冷眼扫过来。

蒲大海赶紧把头缩回去，咧开嘴憨笑：“俺就会画个圈。

赵队长，这是要发钱的单子不？”

“发你妈的钱。

这是安全自愿书，井下自己多长点眼，出了事自己担着。”

赵青山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陈小川，签快点！”

陈小川咬着下唇，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小川，”赵青山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条吐信子的蛇：“今天下午，你跟李四去东二巷那条旧支线。

那里的煤层薄，进去把剩下的几筐散煤扒拉出来，两个小时就能完事。”

孙有才原本站在桌子侧面抽闷烟，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赵队，东二巷旁边的旧巷支架早空了，顶板上的裂缝都有两指宽。

昨天刚塌过，今天还让人往里钻？”

“我说的是支线，不是主巷道。”赵青山瞥了他一眼：“薄煤层而已，扒拉完就出来，能有多大事？”

“那地方连通风管都没接，人进去憋气不说，一旦落石，连个躲的空隙都没有。”孙有才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烟蒂被捏得变了形。

赵青山没搭理他，直接拉开桌子抽屉，摸出两张揉得皱巴巴的白条，啪地拍在桌面上。

“陈小川，你来这大半个月了吧？”

赵青山手指点着那两张条子：“之前欠的伙食费，还有你上个月说家里老娘看病要借支的钱，全压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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