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泠说：“水位高的时候坝体被淹没，缺口不明显，鱼可能直接翻过坝顶，两条路都会用。

水位低的时候坝体露出大半，缺口变成唯一的通道，鱼会集中从那里走。

现在水位中等，缺口流速比坝顶快得多，大鱼有力气顶着水流从缺口穿过去，小鱼顶不住，只能绕湾口。

两条路都通，鱼群按个体大小和体力自行分流。”他又补充了一句：“坝体南侧的混凝土残块下面可能还有第三条路，那些碎片之间的缝隙形成了很多小通道，小鱼可以从缝隙里钻过去，大鱼钻不进去。

你仔细看坝体南端水下那些碎块，每一块之间的缝隙宽度都不一样，有些只有拳头大，有些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鱼在里面穿行的时候，实际上是在一个三维的缝隙网络里走，不是一条平面上的路。”

接下来几个多小时，他在缺口附近上了七八条鲫鱼和两条小鲤鱼，个体都还可以。

老周在湾口内侧的软硬过渡带试了几竿，上的鱼更小，但数量更密，还夹杂了几条溪哥。

两人钓到中午收竿，把鱼全部放流，坐在坝体残骸上吃干粮。

坝体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坐上去比河滩的湿泥舒服。

林泠说。

“坝体本身是一道障碍，但障碍也创造了新的路径。

缺口是主要通道，湾口是辅助通道，坝体南侧的散落混凝土块可能还形成了第三、第四条次级通道。

鱼道从一个单线变成了一个局部的网络。

每个通道对应的鱼种、个体大小、水文条件都不一样。”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又说：“你想想，这道坝是什么时候修的？

我估计至少有四十年了。

四十年的时间，坝体上的石头缝被水冲出了多少条缝隙，坝两端的缺口被水流磨掉了多少石方，坝体下游冲出了多深的水潭，这些变化都是一年一年慢慢发生的。

坝体下游的水潭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水潭边缘的碎石上长着一层墨绿色的青苔，水潭中央有一道暗色的深沟，那是水流常年冲刷形成的

林泠把今天的实测数据在清河下游地形图的坝体位置画了一组分岔线，标注了缺口主通道、湾口辅助通道和坝体南侧次级通道的位置。

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老周站在坝体南端，弯腰捡起一块混凝土残块，在手里掂了掂说：“这坝是我爷爷那辈修的，五几年的时候。

那时候清河年年发大水，两岸的田被冲毁了不少。

公社组织人修的坝，用的是山上的石头和河里的沙子。

修了两年才修好。

后来八几年的时候垮了一次，九几年又修过一次，再后来就没人管了，垮成现在这样。”他把残块扔回水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被水流推着往下游走。

回程的路上老周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林泠说等天气晴朗些，水位再降一些，他想在坝体完全露出的时候再测一次，看看鱼道分岔在低水位下会不会重新合并成一条。

车驶出村口的时候，林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清河的河湾。

那道拦河坝已经看不见了，被河岸的杨树和芦苇挡住了。

他在脑子里把清河下游的整张鱼道网络重新过了一遍，旧村遗址的面结构、石拱桥的拐弯、拦河坝的分岔，三个结构在几公里的河段上依次分布，每一个都在改变鱼道的走向和鱼群的分布。

旧村遗址让鱼停留，石拱桥让鱼拐弯，拦河坝让鱼分流。

清河的鱼道不是一条从下游通到上游的直线，是一张在三个节点之间来回穿梭的网。

每一道坝都是网上的一个结。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算回去之后画一张完整的分岔图，把三个结构之间的关系标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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