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三次痛苦——污染(11/16)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二十多年的、深褐色的、像深水下的暗流一样的眼睛。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漩涡。
不是星回的右眼里那种美丽的、星空的、像天文望远镜中的星云一样的漩涡。
而是更暗的、更密的、像无数条蛇缠绕在一起的、让人看一眼就想移开视线的漩涡。
那些漩涡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他的瞳孔就扩大一点,虹膜的颜色就深一点,眼白的血管就红一点。
他在变成一个怪物。
不是外形的怪物,是欲望的怪物。
他的欲望正在从内部改造他,像一株藤蔓缠绕着一棵树,一圈一圈地收紧,直到树的每一寸树皮都被覆盖,直到树不再知道自己是一棵树,只知道自己是藤蔓的一部分。
他伸手去摸镜子。
指尖触到冰冷的镜面,镜中的倒影也伸出手,指尖和他的指尖在玻璃的两侧相遇。
镜中的那双眼睛——那双充满漩涡的、贪婪的、像黑洞一样的眼睛——在看着他。
不,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的那排玻璃柜。
柜子里只有一颗球体,但那双眼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柜子——整面墙的柜子,从地面到天花板,每一个格子里都放着一颗球体,每一颗球体里都封存着一种情绪。
数万颗球体,数万种颜色,数万个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永远属于他的、永远不会消散的情绪。
他的手从镜子上滑落。
他开始删除自己的程序。
不是用仪器,不是用终端,而是用意识本身。
他把自己的意识展开,像展开一张地图,然后在上面寻找那些他认为“有问题”的部分。
那些被初代理性之主称为“异常”的情绪波动模块,那些让他对标本产生“拥有欲”的代码段落,那些让他无法保持客观、无法保持距离、无法保持“镜子”状态的所有指令——他要一条一条地找到它们,一条一条地删除它们。
第一条。
删除。
他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他的左腿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木,而是“不存在”——那条腿还在,但他感觉不到它了。
不是神经的问题,是存在层面的问题。
他删除了一个与左腿运动控制无关的、他以为是情绪模块的代码,但那个代码实际上是他身体感知系统的一部分。
他删错了。
第二条。
删除。
他的右眼失明了。
不是变黑,而是“关闭”——像一台摄像机的镜头盖被合上,画面还在,但被挡住了。
他的视野从完整的全景变成了左侧的一半,右侧的一半是纯黑的、没有任何信息的、像一堵墙一样的空白。
第三条。
删除。
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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