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玛县的冷风，顺着祁连山脉的豁口毫无遮拦地倒灌下来。

格尔木无人区的入口处，立着一块被风沙剥蚀得看不清字迹的水泥界碑。

界碑后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凉戈壁，碎石与盐碱地交织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扎西站在界碑旁边，厚重的羊皮袄领子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是一张被高原紫外线和常年风沙雕刻过的脸庞，粗糙、暗沉，透着一股子岩石般的冷硬。

他身后，是一百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巡山队员。

这支队伍的构成极其复杂。

三十名从余德县星火电子厂抽调过来的南疆退伍老兵充当骨干，剩下的全是从多玛县各乡镇招募来的牧民汉子。

他们手里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腰间挂着沉甸甸的实弹弹匣，几辆经过改装的东风大卡车停在后方，车厢上甚至架着两挺从黑市缴获来的班用轻机枪。

队伍站得并不整齐，没有正规军那种横平竖直的队列，但一百多号人聚集在风口里，硬是没有一个人出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枪油味和粗粝的杀气。

扎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表盘边缘磨损严重的上海牌机械表。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放下手，目光投向无人区深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央金死后，多玛县的天塌了一半。

那个敢在县委常委会上拍桌子、为了保护这片土地连命都搭进去的男人，最终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作为央金的妹夫，扎西没有时间去悲痛。

他接过了那面染血的旗帜，成了这支生态保护大队的实际指挥官。

值得注意的是，在接手巡山队这大半年里，扎西并没有把无人区里的那些灰色产业赶尽杀绝。

客观来讲，盗矿和偷猎在这个广袤的区域里，从来就没有真正断绝过。

总有那些要钱不要命的盲流，趁着夜色摸进戈壁滩，挖几铲子金砂，或者打几只藏羚羊。

扎西知道这些人的存在。

但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一种极其残酷却又务实的生存智慧。

只要这些散兵游勇不越过红线，不搞大规模的机械化开采，不触碰那些核心的矿脉资源，扎西就权当没看见。

他很清楚，把这帮底层盲流逼急了，必定会引发疯狂的反扑。

巡山队虽然有枪，但真要天天在这片几十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里跟人玩命，一百二十号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水至清则无鱼。

维持一种微妙的、可控的生态平衡，这才是长久之计。

更重要的是，扎西心里有一本极其清晰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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