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市政府大楼的顶层，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倒映着惨白的顶灯。

初春的倒春寒比隆冬更甚，穿堂风顺着没关严实的窗缝挤进来，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燥与沙土味。

周扬推开市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包皮木门。

没有敲门，这是两人在经历了大夏湾纵火案和格尔木清剿后，形成的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屋里的暖气烧得极旺。

张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正捏着一根红蓝铅笔，在一份全市民生地图上勾画。

听到动静，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把手边的祁门红茶往前推了推。

周扬走过去，将三道沟的收缴清单扔在红木桌面上。

纸张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三道沟的那边搞定了。”

周扬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背脊挺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食堂今天的菜价：“十二支制式步枪，八十七支各类火铳猎枪，两千多发散装子弹。

七十多号人全扣在市局大院里，挨个过堂。”

张华手里的红蓝铅笔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张按着鲜红手印的清单，并没有伸手去拿。

“动作挺快。”

张华把铅笔搁在笔架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有些温吞，他咽下去的动作很慢：“市局那边刚才给我来了电话，说你带人直接砸了三道沟的场子，连村长的门轴都给卸了。

底下那帮人现在是叫苦连天，说你周局长做事太绝，一点余地都不留。”

“留余地，他们就会把枪口对准运矿的车皮。”

周扬靠在椅背上，两条腿自然交叠，伞兵靴的边缘还沾着三道沟的黄泥：“榆树要搞全面禁枪，就不能怕得罪人。

今天砸烂一个三道沟，明天沿线的那些村子才会老实把藏着的铁疙瘩交出来。”

张华听完，把茶杯放回原座。

他摘下金丝眼镜，从抽屉里摸出一块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客观来讲，三道沟的战果放在任何一个地级市，都算得上一场极其漂亮的扫黑除恶大捷。

但在张华看来，这远远不够。

“周扬，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看问题，还是局限在公安的思维里。”

张华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透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漠：“三道沟算什么？

西坪镇又算什么？

这些散兵游勇，无非是些靠着铁路线吸血的跳蚤。

强硬一点，打掉也就打掉了。

收几百条破铜烂铁，解决不了榆树的根本问题。”

周扬的目光顿住了。

他看着张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庞大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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